白鹤鸣端坐主位,一袭素白道袍沉静如水,眼底没有半分悲愤。

  “天下百宗,人人弹劾,举国声讨。”

  “所有人都急着做刽子手,急着联名施压,逼圣上降罪斩陆。”

  “众人皆要他死。”

  “那我便反其道而行,举荐他高升。”

  “送他离开灵城这座安稳囚笼。”

  “送他踏入苍城,踏入百宗合围的必死死地。”

  “世人拿刀明杀,我偏温水诛心。”

  “我亲自……送他去死。”

  一语落尽,殿内死寂彻骨。

  白站河骤然懂了。

  百宗蜂拥弹劾,戾气外露,太过浅显。

  朝野群臣一眼便能看穿是宗门抱团逼宫,反而会让圣上心生忌惮,偏向陆显。

  唯有白云总宗,作为受害者之首。

  不争,不怨,不复仇。

  主动揽下分宗罪责,自削封地供奉,以德报怨举荐仇敌升官。

  既博尽天下大义、坐实宗门温顺隐忍的名声。

  又能名正言顺,亲手将陆显推入万劫不复的苍城死局。

  最狠的杀局,从不是拔刀相向。

  是亲手为你戴上冠冕,再送你入坟。

  ……

  翌日,京城大殿上。

  晨光落满白玉阶,满朝文武分列两侧,肃穆肃然。

  枢密院官吏捧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厚厚一叠案卷压满案台。

  百道宗门弹劾,字字泣血,句句控诉,尽数直指陆显嗜杀乱政,挑衅官宗制衡,祸乱九州。

  文武百官人人屏息,目光尽数落在殿中传旨官吏手中。

  所有人都在等。

  等白云总宗的奏折。

  天下皆知,灵城血案死伤尽数为白云分宗。

  只要白云总宗追责上奏,坐实陆显屠戮无辜擅开官宗血战的罪名。

  便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届时圣上无可偏袒,陆显必死无疑。

  百官眼底皆藏笃定,静待尘埃落定。

  传旨官吏展开卷轴,清朗的诵读声,缓缓响彻死寂大殿。

  “灵城一案,天下哗然。

  “总宗系出同源,分宗之过,即总宗失察之罪。”

  “白云一脉百年受王朝庇佑,却管束不严,属地生乱,惊扰朝野,愧对官宗制衡之规。”

  “今白云总宗,自请削去三年封地、停缴三年供奉,以赎宗门管束之过。”

  “并观陆显,执法铁血,不避权贵,不惧宗势,直面百年积弊。”

  “苍城宗门林立,积弊最深,割据最重,吏治最腐。”

  “此地非刚正铁血之人不可镇守。”

  “臣举荐,再授陆显苍城巡案钦差全权。“

  “约束天下宗门不法,肃苍城百年痼疾。”

  话音落毕。

  原本暗流涌动,人人声讨的朝堂,瞬间死寂。

  满朝文武神色骤变,先前眉头紧锁蓄势弹劾的官员尽数僵在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错愕,震惊,而后是细思极恐的寒意。

  堆积如山的百道弹劾奏折,在此刻,形同废纸。

  谁也没想到。

  受害最深的白云总宗,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自罚认罪,举荐仇敌高升。

  龙椅之上,圣上端坐高台。

  良久的沉默笼罩周身,那双俯瞰山河的眸子。

  下一瞬。

  圣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洞悉一切的嘲弄笑意。

  他看得通透至极。

  天下百宗群起攻之,聚众逼宫,是最拙劣的阳谋。

  戾气昭彰,野心外露,只会让君王忌惮宗门势大抱团胁主,反倒拼死保全陆显,制衡藩宗。

  可白鹤鸣这一手,截然不同。

  自削基业,主动认罪,彻底摘掉“宗门恃势逼朝”的帽子,占尽世间所有道义。

  再亲手举荐仇敌,将无上权柄拱手送上。

  苍城,可是有天下百宗盘踞的巢穴,是割据百年的独立疆土。

  陆显手握全权,前路只有两条路。

  其一,铁面肃宗,清算割据。

  势必激怒苍城附属宗门,全员撕破伪装,联手暴动围杀,死于宗门之手。

  或者坐实自身挑衅战乱,不懂制衡的罪名。

  其二畏惧宗势,束手束脚,妥协维稳。不出数年,便会碌碌无为,耗尽朝野信任,沦为庸臣,声名尽毁,再无破局之力。

  进,身死名裂。

  退,权毁名碎。

  进退无路,左右皆死。

  这才是真正滴水不漏、无人可破的绝杀死局。

  圣上眸光微敛,淡漠出声,四字穿透满殿死寂,落棋定乾坤:

  “白云宗主,深明大义。”

  “准奏。”

  圣旨当日落笔,墨字凛冽,落纸生效。

  快马连夜出城,风驰电掣,直奔灵城。

  一纸新衔,骤然加身。

  陆显再次为苍城巡案钦差,总领全境吏治,律法、宗务,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殿下,静观局势的苏巡抚,紧绷数日的眉眼缓缓舒展。

  藏尽心底震颤,心底清明如镜。

  殿内所有中立老臣,深谙权谋的文武,尽数瞬间通透。

  白鹤鸣从不是在报恩,不是在容让,不是在顾全大局。

  他是借王朝皇权之手。

  以无上名位为祭刀。

  以朝野信任为枷锁。

  看似抬举,实为献祭。

  满朝喧嚣尽数落幕。

  天下百宗躁动皆为儿戏。

  唯有白云宗主一纸轻卷,无声落子,瞒尽朝野,覆尽九州。

  ……

  灵城,已是细雨连绵。

  冲刷着府衙门前长街尚未干透的血色。

  猩红血水混着雨水渗入青石缝隙,洗得干净街面。

  府衙正堂空旷清冷,无风,微寒。

  陆显在书房里擦刀。

  柴刀横在膝上。

  窗外雨丝飘摇,落在檐角,淅沥细碎,如同朝野百宗藏而不露的算计。

  急促的马蹄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

  传旨官身披蓑衣,浑身雨水淋漓,踏碎一地泥泞闯入府衙,手持鎏金圣旨。

  音色肃然洪亮,震得堂内烛火微微摇曳。

  “灵城,陆显接旨!”

  陆显垂首躬身,姿态规整,无半分倨傲,无半分惶恐。

  传旨官朗声宣读完整圣令,字字落底,沉重压人。

  待最后一字消散堂内,满室死寂。

  陆显缓缓抬起头,唇角似扬非扬。

  漆黑的眸,幽邃如渊。

  满朝机关,尽数了然。

  更知白鹤鸣这一棋,落得何等高明,又是何等毒辣。

  平静接过圣旨,淡然入怀。

  陆显起身,朝着传旨官拱手。

  “谢圣上。”

  旁人只看见滔天权柄,看见圣上破格提拔看见陆显从一介落职钦差。

  再度身居高位权辖一城。

  可李常超看得透彻。

  这不是擢升。

  是架屠台。

  他压着极低的嗓音,贴在陆显身侧,喉间干涩发颤。

  “大人。”

  “这是白云总宗的局。”

  “灵城是安稳牢笼,你想斩其他宗门,他这直接顺着让你去……”

  “可苍城……可能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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