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夜,第三日。

  风雨兼程,无休无眠。

  天未破晓,浓稠如浆的晨雾笼罩四野,视线难辨。

  陆显与李常超踩着腥臭潮湿的厚重泥泞,终于踏上苍城偏西的地界。

  脚下泥土黏腻腥臭,前方苍城巍峨矗立,高墙厚瓦透着森然威压。

  城头三大分宗的旗,迎风猎猎。

  归剑,白云,昊体。

  交织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整座城池裹得密不透风。

  而城内官宗共治,权贵修者歌舞升平,极尽奢靡。

  城外流民饿殍遍野,底层散修苟延残喘,朝不保夕。

  这就是苍城,上层势力制衡牟利,中层势力依附吸血。

  底层生灵永世沉沦烂泥,牢不可破,暗无天日。

  李常超遥远望去。

  “大人,已踏入苍城地界。”

  “全程未被眼线察觉,下一步,是否入城?”

  陆显抬手,精准锁定苍城下辖澄溪县衙。

  眼底冷意极致内敛。

  “不入。”

  “我们先找澄溪县衙主簿,宋以舟。”

  李常超眉头瞬间紧锁,满心不解字字戳中局中盲区。

  “在下不懂。”

  “如今苍城刀兵四起,十五宗虎视眈眈。”

  “不应该先去找刘文涛吗?”

  “可宋以舟不过区区澄溪县衙一个微末主簿,无兵,无势,无人脉。”

  “蛰伏十年噤若寒蝉,大人冒灭顶风险潜行入苍,放着各方大局不顾。”

  “首步便寻这样一个底层小吏,到底有何深意?”

  这句话,是所有局外人的疑惑,更是苍城顶层势力,从未留意过的致命破绽。

  陆显缓缓侧首。

  “因为整座苍城,上下所有势力,唯有他一人,干净。”

  “吴静画盘踞苍城官场,根基根深蒂固,是割据势力的既得利益者,与诸宗沆瀣一气十五宗手握刀兵。”

  “苍城的白云,归剑,昊体三大分宗,盘根错节,全员绑定在割据棋局之上。”

  “而刘文涛,虽身负血海深仇,却有宗族牵绊,有软肋可拿捏,有私心可利用。”

  陆显语速平稳,却字字诛心,拆解全盘利弊,清晰到极致。

  “唯独宋以舟,是这盘死局里,唯一的变数,唯一的破局点。”

  “他十年前殿试探花,才堪辅国,本应入朝拜相,执掌王朝法度。”

  “却因不肯依附宗门势力,不愿同流合污,被苍城十五宗联手篡改功名。”

  “硬生生摁在澄溪县衙主簿这等微末职位上,蹉跎整整十年。”

  “十年蛰伏,他不贪财,不逐权,不结党、不泄私愤,冷眼旁观苍城所有黑暗。”

  “手里拿着三大宗侵吞民田,垄断商贸,私设苛税,草菅人命,吴静画渎职包庇。”

  “官宗勾结的全套案卷铁证,十年封存,一字未泄。”

  “这是苏巡抚之前记录,被我挖出的唯暗线。”

  李常超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早知苏巡扰智谋,却未曾想,竟早已洞察苍城巨幕的如此之深。

  让他醍醐灌顶,瞬间理清脉络。

  紧随其后,两人避开城郊巡守的宗门修士,专挑泥泞偏僻的小巷前行。

  一路无声,只剩脚下泥水黏连的声响。

  澄溪县衙就在苍城最破败的坊区,只有座石狮仪仗,无差役守门。

  这里是被整个苍城遗忘的角落,也是吴静画与十五宗最不屑设防的地方。

  因为他们故意的,原因是宋以丹不愿和他们同流合污。

  陆显抬手,轻叩木门,声响轻缓,却在死寂的清晨格外清晰。

  院内半晌无声。

  片刻后,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异常锐利的眼睛,从缝隙里探出来。

  直直落在陆显身上,带着十年蛰伏的戒备与疏离,没有半分温度。

  此人正是宋以舟。

  青衫洗得发白,身形单薄,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郁气。

  明明是探花之才,却满身尘埃,眼底是看透苍城黑暗后的死寂。

  “何人?”

  “县衙不接待闲杂人等。”

  声音沙哑,语抬手就要关门,十年蛰伏,他早已隔绝所有外人,死守手中案卷,绝不沾染半分是非。

  陆显伸手,轻轻抵住木门。

  “灵城,陆显。”

  短短四字,如惊雷炸在宋以舟耳畔!

  他抵着门的手猛地僵住,瞳孔骤缩,眼底化作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死死盯着眼前满身泥泞粗布麻衣的陌生人。

  灵城陆显!

  当朝巡案钦差!

  他可打听到灵城十路虚棋戏耍全苍城,斩白古群破白云宗布局。

  还被吴静画。十五宗全境搜捕,全城都认定他还困在灵城,根本不敢踏入苍城半步的钦差大人!

  宋以舟呼吸骤然凝滞,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就要阖门避险,嗓音因极致的错愕。

  “是你!!”

  “全城都在找你。”

  “吴静画布下天罗地网,十五宗守死所有官道隘口。”

  “你不是还在灵城吗?”

  “你竟敢孤身跑到苍城,你疯了!”

  他彻底乱了方寸。

  任他想破头,也绝不会料到,这位被全苍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钦差。

  偷渡荒泽,摸到这无人在意的澄溪县衙!

  陆显指抵住木门,目光冷锐如刀,牢牢锁住宋以舟的慌乱。

  “我若在灵城,怎会站在你面前。”

  “虚棋造势,不过是引全苍城兵力盯死官道,我才能脱身至此。”

  “宋主簿,此刻整个苍城都在为灵城的假象疲于奔命,唯有这县衙。”

  “是唯一的安全地,也是我唯一要來的地方。”

  宋以舟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晴不定,满是猜忌与警惕。

  “你找我?”

  “一个无兵无权的小小主簿?”

  “陆显,你我素无交集。”

  “你费尽心力潜来苍城,不去攀附其他势力,为何找我?”

  陆显笑了笑。

  “你十年探花之才,被人篡改功名,困死在这微末主簿之位。”

  “你亲眼看着官宗勾结、鱼肉百姓、草菅人命,却只能忍气吞声。”

  “而你手握全套铁证,藏了十年,不敢公之于众。”

  “知道真相的都以为懦弱,但你是在等一个

  机会翻盘的机会。”

  “而我,就是那个机会!”

  宋以舟瞳孔狠狠一缩。

  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猛地拉开木门,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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