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三两,那一个人不就才三钱?!

  李长根手一抖,又把饷银仔仔细细数了一遍。

  手下士卒也纷纷围拢过来,一数之下,脸色齐齐煞白。

  “欠饷十三个月,现在就拿三钱银子来糊弄咱!”

  “三钱银子,半石米都买不到!”

  “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数万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各自上官手上的那点碎银,心底最后一点希望,彻底被绝望碾碎。

  他们已经足够让步了,十三个月的饷银没给就算了,现在兵部说八万七千两的银子,竟然也能搞成到手只有三钱银子?!

  这哪里是发饷,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反了他娘的!”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先是陷入了沉默,随后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了。

  “反了!反了他娘的!”

  “日你吗,给钱,你这大明朝对得起咱兄弟流血又流泪吗?!”

  “兄弟们,兵部给的钱都在衙门里放着,绝对不止这点!”

  “一定是上面的那些狗官把咱的饷吃了!”

  “走!咱去把属于咱兄弟的饷拿回来!”

  “拿饷!拿饷!”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可就是那么一声喊,就好像丢入油缸里的一点火苗子,整个大校场里的三万人全炸了。

  所有人都抄起了手上的破烂兵器,汇成黑压压的人潮,朝着三屯营衙门狂涌而去。

  他们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他们要拿回属于自己一家老小的活命饷。

  李长根也红着眼,混在人群之中,怒火冲天。

  “祖总兵有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只是还不等众人离开校场,就有一道如同铜墙铁壁的人马横挡在前。

  李长根知道,这就是辽镇副总兵祖大寿手下的三千关宁铁骑!

  说话的是祖大寿的干儿子祖宽。

  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面色冷酷,看向这群衣衫褴褛的饿兵,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和全副武装的关宁铁骑相比,蓟镇的这三万个饿兵看起来不像是兵,更像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饥民。

  “我们要拿回自己的饷!”

  “说好三两,就给三钱!”

  “还有天理吗?!”

  眼看人群被眼前顶盔掼甲的汉子给镇住,李长根也不得不咬牙站出来,要给弟兄们说句公道话。

  “受着!”

  祖宽只冷冷地吐出一句,骑在马上他看起来高高在上,就连说话也似乎是一种施舍。

  这话轻飘飘的,却又好像是重锤一样死死地砸在现场所有人耳朵里。

  “受你吗!”

  “关宁狗贼,呸!”

  李长根彻底炸了,当场一口唾沫吐了过去,直接啐在了祖宽脸上。

  这位祖大寿的干儿子、诸多祖家家丁的头头,竟被人当面吐了一口口水。

  整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的冷漠化为了愤怒。

  “哇呀呀!”

  祖宽指着眼前的李长根,大声喊道,“拿下,把这个逆贼给咱拿下!”

  “拿你吗!”

  李长根也豁出去了,他振臂一呼,高喊道,“兄弟们,朝廷这是要逼死咱啊!三两银子到咱手上才三钱,现在外面还让关宁铁骑守着,就是要让咱受了委屈也要吞回肚子里!”

  “反了,反了!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娘的,老子和你拼了!”

  一群饿殍兵再也无法压住心中的怒火,纷纷地抄起了手中的家伙,他们要用自己的力量来保卫那份快要被践踏到泥里的尊严。

  一把把枪头被磨秃了的长枪,一把把豁了口的长刀,以及一个个瘦得皮包骨没有多少血肉的拳头!

  人潮汹涌,愤怒的情绪如同海浪。

  “举弩!”

  三千关宁铁骑之中传来了凄厉的军号,齐刷刷的动作响彻阵列,那是挂在马鞍旁边的硬弓劲弩。

  祖宽退入三千铁骑行成的军阵里,他看向眼前人潮的眼光冷得刺骨,充满杀意!

  三万颗乱兵的脑袋,也够咱关宁铁骑去朝廷领些赏钱了。

  在雨中,眼看局面就要不可控。

  “住手!我乃蓟镇总兵孙祖寿,全都给我住手!”

  蓟镇总兵孙祖寿从总兵衙门里猛地冲了出来,他如雷的声音压过了整个人潮,直接拦在了祖宽面前。

  听见来人是个总兵,已经将弩箭上弦的三千关宁铁骑动作一滞!

  “孙总兵,这是哗变乱军,你拦着做什么?”祖宽压着怒气道。

  “弟兄们没错,他们只是要拿回自己的活命钱!”

  孙祖寿对着祖宽嘶哑咆哮,“你们关宁铁骑有自己的田庄,我们蓟镇什么都没有,这实发的三万两,你们不能拿啊!”

  “孙总戎,什么叫我们关宁铁骑有自己的田庄,就不该拿这钱?”

  全副武装的祖大寿也跟了过来,看见祖宽被孙祖寿说得哑口无言,当即冷笑,“兵部发下来的八万七千两,那五万七千两是关宁铁骑拿的吗?”

  “朝廷上拿得,我们关宁铁骑出关卖命,就拿不得?”

  “不一样!这不一样!三钱银子,根本活不下去!”

  孙祖寿近乎哀求。

  他心里清楚,被京中权贵吞掉的五万七千两,早已追不回来。

  可眼前这三万两,是三万弟兄最后的活路。

  “烂透了...都烂透了...”

  “原来咱的八万七千两里,五万七千两都被朝廷里的那些大人物吃完了!”

  “现在就连落在咱头上的三万两,也要被人分出一大半,落到手上的也只有三钱!”

  李长根听得心一点点沉下去,身后数万士卒,心中那点“忠君爱国”,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这样的朝廷,值得卖命吗?

  值得吗?!

  “要我们少分点也不是不行,不过那个吐了老子干儿子口水的人,要死!”

  面对孙祖寿从据理力争到后面几乎化为哀求的话语,祖大寿脸上露出了嘲讽。

  他指着还在愣神的李长根,嗤笑道,“别糊弄老子,刚刚老子可看见就是他干的。”

  要杀我?!

  李长根被点到,整个人彻底怔住,可旋即而来的就是一股恐惧和不知所措的茫然。

  为什么啊?我也只是为了求个公道!

  为什么,就要死?

  就在他手足无措、心胆俱寒之际,一道清亮平和的佛号,从人群后方缓缓响起:

  “阿弥陀佛......祖施主,你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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