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口欲解释,余光正好捕捉到她嘴角的弯曲,裴铮顿了顿,重新拉她入怀。

  “又顽皮。”他掌心落在她的后腰,语气无奈。

  姜尧冷哼:“就许你吓我,不许我吓唬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说着她挥拳朝着他的肩膀又是两下,不轻不重,对常年保持晨练的男人而言,与挠痒痒般无甚区别。

  由她哼哼唧唧发泄不满,裴铮眼底泛着淡淡的笑。

  转瞬即逝,他敛眸凝声道:“那日我说‘与你无关,莫要再问’并非真的嫌你问得多,只是关于冯家,我向来不愿多言。”

  “并非维护,而是......”他语气顿了顿,多了几分冰冷:“与冯家的婚事,于我而言始终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察觉到他情绪似有不对,姜尧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他的神情,却被紧紧环搂。

  他轻拍她的脊背,低沉的嗓音柔和下来:“莫动。”

  即便光线暗,裴铮也不愿她看见一丝自己此刻脸上的任何情绪。

  “那你快说,我听着,不然我要睡了。”姜尧故作冷酷地催促。

  淡淡嗯了声,裴铮望向黑暗深处陷入回忆,继续开口:“冯家太爷乃我的恩师,十年前,我中榜后前往冯家,想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他。”

  “得知我金榜有名,且是首名,他很高兴,说他终于了结一桩心愿,可他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弥留之际他握住我的手言他此生仅有最后一个心愿。”

  “就是让冯嫣然的姐姐嫁给你,两家结成亲家对吗?”姜尧忽然出声问道,透着笃定。

  裴铮扯唇,夸了句:“真聪明,你猜得不错。”

  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姜尧困惑道:“可我怎么听说她姐姐有先天不足之症,宫中太医都曾断言活不过二十?”

  那个时候她应该十八了,不该好好在家休养,说得好听些便是在父母膝前尽孝。

  “没错,所以他们想榨取她身上最后的价值。”

  裴铮漆黑的狭眸中闪过讥诮:“老师知晓后辈扶不起来,又担心他走后我与冯家的联系从此斩断,受他人撺掇后竟做出此下策。”

  只为了将他和冯家捆绑一辈子,兴许对方也知晓他的秉性,知晓结亲不是结仇的道理,可人之将死,又能如何?

  姜尧扯了扯他的袖子,抬起头好奇:“那你怎么会答应?”

  在她看来,裴铮似乎不是轻易受人拿捏的人。

  他恐怕吃软,但绝不吃硬,尤其是这桩婚事在旁人看来都是以恩情做胁迫之事。

  裴铮面色冷淡:“殿试在即,当今圣上重孝义,为保殿试顺利,我别无选择。”

  姜尧明白了。

  大雍对于入仕为官者,不仅要求才能过人,也要求其品性高洁,尤其注重孝义二字。

  此考核规则有利有弊,历届科举中,不乏有中榜之人因‘忘恩负义’、‘忤逆不孝’等理由被人揭发检举,从此无缘仕途。

  其中有真有假,真自然是好,可假中多是被人陷害,即便最后洗清冤屈,自身也终究会受影响。

  倘若传入天子耳中,不论是真或是假,再好的印象也会大打折扣,只因疑心。

  作为裴家的继承人,裴铮身上肩负重任,因此他不能赌。

  不能赌若是不答应这桩婚事,冯家人会背地里做出什么,尤其是他殿试在即,小人难防。

  两家婚事正式结下后,冯老太爷去世,连带着裴铮对冯家最后一丝恩情也消弭于世。

  作为家族筹码,冯家希望冯心然尽早生下一个有两家血脉的孩子,作为养育她多年,求医寻药不曾放弃的回报,然而大婚当晚她却突然发病。

  因为冯心然清楚一旦自己怀上孩子,自己必死无疑,她羸弱的身躯光是活着格外艰难,再来一个孩子那她绝无生还可能,因此她故意发病。

  看出她想活着的决心与渴求,裴铮便未拆穿,命人尽力医治,给她留了一线生机。

  婚后第二日他离京赴任,之后数年未曾多关注过。

  听他徐徐道完后,姜尧惊讶不已:“所以她不仅活到了二十,还活到了二十三?”

  裴铮颔首。

  姜尧惊叹,眼中满是佩服:“她真可怜又真坚韧啊。”

  太医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她却努力活到了二十三,这何尝不是一种不服输不信命的心气?

  “若是她还在世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呢。”姜尧叹气惋惜。

  闻言,裴铮低头瞥她,欲言又止。

  姜尧毫无所觉,她摇头晃脑:“你也可怜,但没有她可怜,也没有我可怜。”

  她撇撇嘴说:“我八岁没了娘,别人都有亲娘就我没有,没娘的孩子就是草,我娘要是在我绝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儿!”

  虽然她爹比起其他无良爹来说还算不错,但亲爹再好哪有亲娘好?

  她是亲娘唯一的孩子,却不是亲爹唯一的孩子。

  宽厚的掌心落在她头顶,动作轻柔地揉了揉,裴铮温声:“嗯,阿尧很可怜,但你不是草,是宝。”

  姜尧依旧有些闷闷不乐。

  见状裴铮对金陵岳父的印象越发差,他稍稍抿唇,沉吟片刻缓缓道:

  “但我五岁时亲祖母去世,十六岁没了父亲,十九岁亲自教养我的祖父也去世了,母亲…与我不亲近,永康十年我上任途中遇山匪拦路肩上被砍了一刀,永康十五年我与水匪殊死搏斗坠入江中险些丧命,前年我遭人陷害在狱中待了半月.......”

  他嗓音清冽,低醇如酒,不紧不慢地细数着这些年来的悲惨遭遇,希望能安慰她。

  姜尧咬牙怒问:“可恶,你在和我比惨吗?”

  她重拳出击。

  喉间溢出一道闷哼,裴铮悠悠道:“方才你捶的地方正是我挨刀的地方。”

  闻言姜尧愣怔,愧疚涌上心头,“抱歉,我、我弄疼你了?”

  却见他唇角微勾,笑吟吟说:“伤口早就痊愈了,吓唬你的。”

  姜尧美目微瞪,怒骂一声:“混蛋!”

  倏尔她脑中灵光一闪,眨了眨眼不怀好意问:

  “所以你与我成婚前不会还是处子之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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