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又称归宁。

  新娘婚后首次携新郎返回娘家探亲,常于婚后三日后举行,所以又称“三日归宁”,或“三朝回门”。这不仅是新妇向娘家报平安、展示婚后生活的仪式,更是两家姻亲关系的首次正式互动。

  清晨,安乐居。

  沈柠欢已梳洗妥当,正由丫鬟伺候着更衣。

  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长裙,外罩月白色银线滚边的薄绸褙子,发髻梳得端庄,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新鲜的玉兰花,清雅而不失郑重。

  裴辞镜从屏风后转出,已换上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腰间悬着羊脂白玉佩,墨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清俊温润,倒真有几分新婚郎君的意气风发。

  “娘子今日这身,好看。”他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她,眼中含笑。

  沈柠欢从镜中回望他,唇角微弯:“相公今日也精神。”

  两人相视一笑。

  空气中流淌着新婚特有的、微甜的暖意。

  丫鬟捧来一只红木雕花匣子,沈柠欢接过,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今日要带回娘家的回门礼单。

  “父亲爱茶,我备了些上好的明前龙井和一套紫砂茶具;方姨娘......那里,按例备了四色锦缎和两盒点心;兄长刚从外地回来,我挑了一方端砚并几刀澄心堂纸。”

  她声音温和,条理清晰,每一件礼都考虑到了收礼人的喜好与身份。

  如此周全。

  裴辞镜自然没有异议,同时在心里暗道:「娶了媳妇就是好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要我这选择困难症晚期患者,选回礼头怕不是要炸掉!」

  “有娘子真好!”

  裴辞镜从身后,环抱住自己媳妇。

  沈柠欢感觉这个夫君好像有些粘人啊,但她却未多言,只将礼单合上,交给一旁的嬷嬷:“都备齐了?”

  “回少奶奶,都已装车,按正室归宁的规制,只多不少。”嬷嬷恭敬答道。

  沈柠欢点点头。

  正室归宁,当初是风风光光的来,回的时候风风光光也是必须的,这是她应该有的脸面,可不会因为她嫁入的是二房就有所改变。

  ……

  与此同时,世子院。

  气氛却截然不同。

  沈柠悦也已起身,正对镜梳妆。她今日特意挑了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衣裙——这是她目前能穿的最鲜艳的颜色,发间簪了一支赤金石榴花钗,耳坠是红玛瑙,妆容精致,力求明艳。

  镜中那张脸,在精心打扮之下,终于遮掩住了眼底的疲惫与隐隐的怨怼。

  “姨娘,马车备好了。”小丫鬟小心翼翼进来通报。

  沈柠悦手一顿,声音发冷:“什么马车?”

  “就......府里惯常用的青帷小轿,两匹马拉的......”小丫鬟声音越来越低。

  沈柠悦猛地将手中玉梳拍在妆台上。

  “哗啦”一声,梳齿断裂。

  小丫鬟吓得跪倒在地。

  裴辞翎从外间进来,见状皱眉:“怎么了?”

  沈柠悦转身,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掉下来,只咬着唇道:“辞翎哥哥......我、我只是没想到,回门这般大事,竟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我知道我是妾,不配与姐姐比,可是......可是沈家毕竟是我的娘家,这般寒酸回去,父亲和姨娘脸上也无光......”

  她说着,泪水终于滑落,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裴辞翎心软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母亲那边......我争取过了,可她说,妾室回门本就该低调,若太张扬,外人会说侯府没规矩,于我日后相看正妻也有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放心,礼我都备好了,虽不及二弟那边丰厚,但也绝不让沈家难堪。待日后......日后我定补偿你。”

  沈柠悦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辞翎哥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为难......我只是恨自己,当初为何那般情不自禁,累得你也被长辈责难......”

  她嘴上说着不怪,心中却恨毒了李氏的刻薄,更嫉妒沈柠欢的风光。

  凭什么?

  她明明做出了更正确的选择,嫁给了未来会成为国公的裴辞翎,怎么反而过得比前世还不如?

  前世她嫁给裴辞镜那个没用的。

  虽不受宠。

  可至少回门时还是正室规制,哪像现在,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

  裴辞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她懂事得让人心疼,揽着她轻声安慰。

  良久,沈柠悦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丝笑:“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别让父亲久等。”

  她必须回去。

  必须让沈家看见,她虽然只是妾,但裴辞翎待她真心,她的未来,绝不会止步于此!

  ……

  威远侯府门前。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

  前面那辆,朱轮华盖,车檐四角悬着赤金铃铛,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常。车帷是崭新的湖蓝色云纹锦缎,阳光一照,流光溢彩。

  这是裴辞镜与沈柠欢的车驾。

  后面那辆,则是普通的青帷小轿,两匹棕马,车帷半新不旧,朴素得近乎寒酸。

  裴辞翎扶着沈柠悦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这鲜明的对比。

  沈柠悦脚步一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裴辞翎也面露尴尬,低声道:“走吧。”

  两人默默走向后面的马车。

  前方,裴辞镜正扶着沈柠欢上车,他动作细致,一手撩开车帘,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沈柠欢侧首回他一句,两人相视一笑,那般自然亲昵。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锦衣华服。

  好一对璧人。

  沈柠悦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垂下眼,钻进了青帷小轿,轿厢狭小昏暗,与沈柠欢那宽敞明亮的华盖马车天壤之别。

  马车缓缓驶动。

  沈柠悦坐在轿中,听着前方传来的清脆铃铛声,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她不断告诉自己——

  要坚持。

  只要在正室入门前生下子嗣,母凭子贵。裴辞翎如此爱她,定不愿他们的儿子是庶出。只要他坚持,只要她生下长子......

  世子夫人的位置。

  指日可待!

  到时候,今日所受的屈辱,她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沈柠欢......你且风光着吧。

  看谁能笑到最后!

  ……

  沈府门前。

  沈家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沈忠诚一身深青色常服,负手立于阶前,面容肃穆,他身旁站着方姨娘——今日沈柠悦回门,她这生母自然要出面相迎,只是她这个姨娘站在正门处,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脸色略显局促。

  再旁边,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六、身着黛蓝箭袖锦袍的年轻人,他眉眼与沈忠诚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英挺锐气,正是沈柠欢的嫡兄、沈家嫡子沈明轩。

  他今早才刚从外地办案回来。

  风尘仆仆。

  只是没想到,他不在家之时,家里居然发生如此大的变故,这让他不由地微微蹙眉,目光有些担忧地望向长街尽头。

  “来了。”沈明轩忽然开口。

  长街那头,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来。

  前面那辆华盖马车铃铛清脆,四匹白马步伐整齐,气势不凡,后面那辆青帷小轿则低调得多,若非紧随其后,几乎要被忽略。

  沈忠诚目光微凝。

  方姨娘则紧紧盯着后面那辆小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裴辞镜先下车,转身伸手,稳稳扶下沈柠欢。

  今日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锦衣玉容,相携而立,竟真有几分天造地设的契合。

  沈柠欢抬眼看向阶上家人,唇角扬起温婉笑意,与裴辞镜一同上前。

  “女儿给父亲请安。”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两人齐声行礼,姿态恭敬,礼数周全。

  沈忠诚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气色红润,眉眼舒展,那身从容气度比出嫁前更添几分沉静,显然在婆家并未受委屈。

  他心中稍安,又看向裴辞镜。

  这个他曾以为“平庸”的二房女婿,此刻站在女儿身边,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目光清明,不见半分轻浮之气,行礼时姿态端正,语气诚恳,倒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风范气度。

  不过也就那样吧!

  只是沈忠诚心中那点因“低嫁”而生的遗憾,忽然淡了些。

  “起来吧。”他抬手虚扶,语气缓和,“一路辛苦。”

  这时。

  后面的青帷小轿也停了。

  裴辞翎先下轿,转身扶下沈柠悦。

  沈柠悦今日一身水红,妆容精致,可站在素雅端庄的沈柠欢身边,反倒显得过于刻意,她低垂着眼,不敢直视父亲,只跟着裴辞翎上前。

  “女儿给父亲请安......”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底气不足。

  沈忠诚目光扫过她,又看向她身后那辆寒酸的马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方姨娘已忍不住上前一步,眼圈泛红:“悦儿......”

  沈柠悦抬头看向生母,眼中也盈了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低低唤了声:“姨娘。”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沈明轩适时上前,打破沉默:“父亲,妹妹、妹夫远道而来,不如先进府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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