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暮色如一张细密的网,缓缓罩住盛京的亭台楼阁,也罩住了那些从公主府鱼贯而出的车马。

  街市上灯火次第亮起,食肆酒楼的喧闹声隔着车厢隐隐传来。

  那是寻常的。

  太平的。

  让人闻之便能心安的烟火人间。

  裴辞镜靠在马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却烫得他心头发慌。

  回到安乐居。

  内室。

  烛火点燃。

  沈柠欢陪嫁带来的那对鎏金雁足灯。灯盏里盛着清透的杏子油,火苗稳定,不晃眼,将室内晕染出一片暖黄。

  裴辞镜坐在窗下的圈椅里。

  身子微微前倾。

  他将那枚玉佩取出,托在掌心,食指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玉面上那尾游龙的鳞片,雕工极精细,鳞片层次分明,触感微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内敛的光泽。

  他摩挲得很慢。

  慢到几乎能数清每一片鳞。

  面色却不像手上动作那样从容——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睫垂得很低,遮住了眸子里翻涌的、阴晴不定的情绪。

  “夫君?”

  沈柠欢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她刚卸了钗环,换上一身月白寝衣,长发如瀑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盏安神茶走出来。

  她一眼便瞧见裴辞镜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近,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挨着他坐下。

  “自打从公主府回来,你便心事重重的。”沈柠欢侧过身,伸手覆上他握着玉佩的手背,“可是今日赏花宴上,出了什么事?”

  她声音温软。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裴辞镜抬起头,对上妻子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心里那股翻腾了半日的焦躁与不安,忽然就松动了几分。

  相处这些时日,他太清楚自家娘子是个什么人了。

  表面温婉。

  内里却极有主见。

  聪明,敏锐,遇事不慌,自己若是没有穿越前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若是没有系统的加持辅助,根本没法与娘子相比。

  裴辞镜将手中玉佩轻轻搁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音,“今日在公主府……我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沈柠欢眉梢微动。

  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裴辞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九皇子……可能是个女儿身。”

  沈柠欢瞳孔微微一缩。

  她怔了怔,似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脸上的错愕清晰可见,但很快,那点惊诧便被更深的好奇与凝重取代。

  “女儿身?”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也下意识压低,“可九皇子自幼便是皇子身份,宫中那么多双眼睛,太医、宫人……怎会弄错?”

  “也不是寻常女子。”裴辞镜知道这难以理解,于是给自己娘子进一步解释,“九皇子应当是一种先天病症,医书上称‘阴阳人’,外表似男,内里实女。女子该有的脏腑经络她都有。”

  “只是外阴发育异常,状似男根,故而……误判了性别。”

  “这种病,若在幼时发现,或可早期调理,但她这情形……显然是自幼便被当作男儿养大,从未有人疑心过。”

  裴辞说到这话便停了。

  这消息过于震惊。

  他得留点时间给娘子消化一下。

  当然关于九皇子的病症,他也有许多没说的。

  比如说,他有办法帮助对方变回正常的女孩子,只需将畸形处切除,愈合伤口辅以药物调理,数月之后,便可恢复女儿身。

  日后婚嫁、生育,皆与寻常女子无异。

  虽然手术过程需极其精细,这个时代医疗环境简陋,术后调理亦要周全,总之想要做到以上的地步很难,但并非做不到。

  他有种属于医者的笃定。

  那是“杏林圣手”技能带给他的底气。

  沈柠欢静静听着裴辞镜说完,眸中光影变幻,惊诧、恍然、凝重,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思索。

  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而是转了话头,一下抓住了事件的重点:“此事……还有谁知?”

  “娘子果然聪慧!”裴辞镜苦笑,“太医院应当有人知晓,毕竟是男是女,脉象是骗不了人的,但无人敢说。”

  “今日九皇子突发腹痛——实则是女子天葵之痛,我观其形貌脉象,心中起疑,多看了两眼,不料……被六皇子瞧见了。”

  他叹了口气。

  接着便将水榭中与李承裕那番的对话,一五一十说给沈柠欢听。

  从李承裕的试探,到他自己的闪躲,再到最后那句“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的暗示,以及那枚作为“封口费”的玉佩。

  一字不落。

  说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子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娘子,”他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疲惫与茫然,“此事……看似已经了结,但我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他闭了闭眼。

  「系统这瓜给得是爽,2599点,余额直奔四千……可这瓜它要命啊!」

  「若事发,莫说我,便是整个侯府、沈家,恐怕都要被牵连进去……」

  「还是得找好退路……」

  「外祖去年信里说,在海外发现了三座金山,说要留一座给我。若真到了那一步,或许……只能携家带口,逃亡海外了。」

  这些心声。

  沈柠欢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心中微软,又有些好笑,这还未必会出事,就已经想着逃亡了,且还惦记着外祖的金山。

  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她没有点破。

  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声音温缓,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道:“夫君不必过于忧心!在柠欢看来,夫君今天的应对并没什么问题,六皇子的突然出现,并不是谁能够控制。”

  沈柠欢顿了顿,眸光渐深。

  “据夫君所言,这六皇子,并非行事鲁莽冲动之人,他既已知晓,后续必会有所安排——或暗中寻医为九皇子诊治,或设法遮掩,总之……此事多半会被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处置。”

  她看向裴辞镜,眼神清澈而笃定:“他不会让此事闹大!”

  “为何?”裴辞镜下意识问。

  “因为闹大了,于他、于九皇子、于整个皇室,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沈柠欢缓缓道,“六皇子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那枚玉佩。

  “既已承你的情,又赠玉佩为信,便是明明白白告诉你——此事他接下了,后果他担着,我们只需闭口不言,便可平安无事。。”

  “甚至……”

  沈柠欢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此事于我们而言,焉知是祸不是福?”

  “六皇子是现任皇后嫡子,在朝中声望日隆,未来……不可限量。”沈柠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耳语,“今日你虽未明说,却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提示,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将来若有需要,这枚玉佩……或可换一份庇护。”

  她看着裴辞镜逐渐亮起来的眼睛,又轻轻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我们真的能守口如瓶。”

  裴辞镜沉默了片刻。

  然后。

  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反手握住沈柠欢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汗意。

  “娘子说得是。”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松,甚至带上了点笑意,“是我想岔了——总想着最坏的结果,却忘了,这世间事,从来福祸相依。”

  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不过……逃跑路线还是得琢磨琢磨。有备无患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柠欢失笑。

  她摇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只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轻轻按揉着紧绷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裴辞镜舒服地喟叹一声,向后靠在她身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静静燃烧。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裴辞镜在沈柠欢轻柔的按揉下,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眉头也舒展开来。一下午的惊心动魄、提心吊胆,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沈柠欢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眸光柔软。

  许久。

  她才轻轻抽出手,取过一旁叠着的薄毯,小心盖在他身上,然后她走到案边,拿起那枚羊脂白玉佩,对着烛光细细端详。

  玉质温润。

  游龙栩栩。

  她看了片刻,轻轻将玉佩收进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

  “咔哒”一声轻响。

  匣子合上。

  这秘密,暂时止步于他们夫妻二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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