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殿内,香烟袅袅。

  老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的珠串垂落,在他眼前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垂着眼,目光从珠串的缝隙间穿过,扫过殿内分列两班的文武百官。

  支持太子,无可厚非。

  太子是他与先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地位稳的可以说是根深蒂固,只要不犯大错,这江山迟早是他的。

  朝臣们提前向未来的君主示好,是人之常情,也是为官之道。

  可——

  老皇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这个现任皇帝。

  还没死呢!

  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户部右侍郎李元,太子的人;兵部左侍郎赵明,太子的人;刑部左侍郎林墨,也是太子的人。

  方才举荐那三人的大臣,明里暗里,哪个不与太子沾着关系?

  整个朝堂。

  何时成了太子一人的天下?

  老皇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们——

  所谓的忠诚呢?

  他忽然想起方才六皇子李承裕说的那番话:“吏部尚书,必须忠于父皇,忠于大乾。”

  忠于父皇。

  不是忠于太子。

  老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老六这孩子,倒是看得明白,正想着,他目光扫过队列,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说到忠诚。

  吏部左侍郎沈忠诚。

  这人一直站在队列中并不起眼,绯红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垂着眼,仿佛对方才那场明争暗斗充耳不闻。

  老皇帝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说起来。

  梅千图大病之后精力不济之后。

  吏部大部分事务都是沈忠诚在打理,那些繁杂的官员考课、升迁调动,他处理得有条不紊,从未出过差错。

  论资历,他在侍郎位置上坐了六年,资历足够,论能力,吏部这大半年的运转就是明证,论熟悉程度,满朝上下,除了梅千图,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吏部的细务?

  按理来说。

  他才是吏部尚书最合适的人选。

  可方才那么多人举荐李元、赵明、林墨,竟没有一个人提起沈忠诚的名字。

  老皇帝目光微沉。

  是没有想起来,还是——故意不提?

  他又看了沈忠诚一眼。

  那人依旧垂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可老皇帝是什么人?在位近四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沈忠诚那副淡然的样子,太过淡然了。

  淡然得像是在刻意低调。

  老皇帝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桩事——沈家两个女儿,一个与威远侯府世子私通,一个换婚嫁给了二房那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子,那事闹得满城风雨,沈家清誉受损,沈忠诚这个当父亲的,自然也受了些牵连。

  自那以后。

  他便低调了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般,在各部之间往来周旋,也不在朝议时频频发言,只是默默做着自己分内的事,像一滴水融入了江河,再不起眼。

  老皇帝心中雪亮。

  这是深受打击,还是顺势以退为进,明哲保身。

  多半是后者吧?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若沈忠诚还是几个月前那个炙手可热的“热门人选”,今日被推出来当靶子的,怕就不是李元、赵明、林墨三人,而是他了。

  那些想让自己人上位的人,第一个要搬开的石头,就是他沈忠诚。

  可现在——

  老皇帝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现在他缩回去了,反倒没人针对他了。

  只是低调也有低调的坏处,那就是容易被上面淡忘,若无人提携,无人举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侍郎的位置上熬着,等着,盼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落下来的机会。

  老皇帝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他想起方才六皇子那番话,吏部尚书必须“忠于父皇,忠于大乾。”,沈忠诚这个名字,可不就写着“忠诚”二字么?

  呵呵!

  这小子跟他老父亲耍心眼子吗?

  不过……

  太子的人是该敲打一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还在他这一朝,就不要认错应该排在最前面的人!

  老皇帝眼皮微沉,缓缓开口:“沈忠诚。”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沈忠诚从队列中迈出一步,绯红官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在。”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量,还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梅爱卿致仕之后,吏部事务,一直由你暂理?”

  沈忠诚垂首:“回陛下,正是。”

  老皇帝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这大半年来,吏部运转如常,官员考课、升迁调动,无一出错。朕看过你呈上来的那些折子,条理清晰,处置得当,颇有梅爱卿当年的风范。”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赞许。

  这是明明白白的赞许。

  沈忠诚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微微躬身:“臣不敢当。梅大人在时,对臣多有指点。臣不过是循着梅大人定下的规矩办事,不敢居功。”

  老皇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人,倒是不贪功。

  知道把功劳往致仕的老尚书身上推,既显得谦逊,又不着痕迹地替梅千图博了个“教导有方”的名声。

  会做人。

  “不必过谦。”老皇帝摆摆手,语气忽然一转,变得郑重起来,“吏部尚书一职,关系重大。朕思来想去,满朝上下,最熟悉吏部事务的,莫过于你。”

  “即日起,由你暂代吏部尚书之职,主持部务。”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都愣住了。

  暂代?

  不是直接任命,是暂代?

  可暂代——

  那也是尚书啊!

  沈忠诚也愣住了,只是他愣得比旁人更深一些,仿佛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老皇帝,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受宠若惊,还有几分——

  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他声音微微发颤,“臣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吏部尚书一职,需德高望重、资历深厚之人方能胜任。臣资浅望轻,恐难当大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老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哂笑。

  惶恐?

  受宠若惊?

  若真是这般惶恐,这般受宠若惊,他沈忠诚就不是那个能把吏部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了。

  老皇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摆了摆手:“朕意已决。你且暂代着,若做得好了,这‘代’字迟早是要去的;若做得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那便换人。”

  沈忠诚心头一凛。

  这话说得明白。

  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深深叩首,声音郑重而沉稳:“臣,遵旨。”

  老皇帝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殿内众臣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太子李承潜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其他几位皇子,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动声色,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而那些方才还争得热闹的大臣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各自在心里盘算着——

  沈忠诚暂代尚书,这意味着什么?

  他身后是谁?谁举荐的他?他什么时候入了陛下的眼?

  还有——

  那个“代”字,什么时候能去掉?

  沈忠诚退回到队列中,重新垂下了眼,仿佛方才那场变故与他无关。只是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

  成了。

  事情,成了一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官帽,落在大殿雕龙的藻井上,心中默默盘算。

  暂代尚书,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眼看就是年末了,又一轮官员课考将至,那些在地方任职满三年的、满六年的、满九年的官员,都要进京述职,等待新的任命。

  届时,吏部将迎来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

  官员考课、政绩评定、升迁调动、职位安排——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过问,亲自处置。

  若能把这些事务处理得妥妥当当,证明自己确实有执掌吏部的本事,那头上的这个“代”字,自然就能去掉。

  若处理不好——

  沈忠诚目光微敛。

  那便如陛下所说,换人,这个时节,任何一个人上位,都要过这一关,他不是例外,也不需要是例外。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关过了。

  沈忠诚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几分笃定,几分从容。

  他在吏部六年,跟着梅千图把里里外外的门道摸了个透,那些官员的底细、那些职位的轻重、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他了如指掌。

  若说处理这些事务,他有十足的把握。

  难的不是做事,是——

  沈忠诚余光扫过不远处那道挺立的身影。

  太子。

  还有太子身后那些人。

  他暂代尚书,挡了多少人的路?那些人会不会给他使绊子?会不会在背后动什么手脚?会不会趁着年末课考,给他来一出“下马威”?

  沈忠诚收回目光,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他有了机会,而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

  “诸事已毕,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行礼如仪,山呼万岁,然后依次退出乾清殿。

  殿外,日光正好。

  秋日的阳光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将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几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

  太子李承潜走在最前头,步履沉稳,面色如常,身后跟着几位大臣,不远不近地缀着,既不敢跟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李承裕从殿内出来,脚步不疾不徐,与前面的太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六弟。”

  前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李承裕抬头,就见太子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平静,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一个兄长在唤自己的弟弟。

  李承裕加快几步,走到太子跟前,微微拱手:“皇兄。”

  太子看着他,笑着摆了摆手:“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多礼。”

  说着,他便抬脚往前走,李承裕跟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两人沿着汉白玉的石阶,缓缓向前。

  秋风拂过。

  吹动两人的袍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走了一段路程,太子忽然开口:“六弟,今日朝堂之上,真是好手段。”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李承裕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侧头看向太子,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皇兄在说什么?臣弟怎么听不明白?”

  太子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向前方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台。

  “六弟不必装糊涂。”他语气依旧平淡,“李元、赵明、林墨三人,其中有你的人吧?”

  李承裕脚步停住了。

  太子也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承裕,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我兄弟之间,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今日是你赢了一局。不过——下次,可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说罢。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那道穿着杏黄袍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阙的转角处。

  李承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秋风拂过,吹动他的袍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果然被看穿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

  今日朝堂上那场“三足鼎立”的举荐,表面看是李元、赵明、林墨三人各有人支持,势均力敌。可实际上——

  太子原本只想推李元一人上去。

  是他。

  在后面又添了把火。

  让人暗中推动赵明和林墨的参选,制造出“三足鼎立”的局面,让太子的人不能轻易得手。

  这样一来——

  父皇就会注意到,朝堂上竟有这么多人急着往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安插人手。

  父皇就会警觉,这些人,都是谁的人。

  父皇就会——

  想起那个没人举荐的沈忠诚。

  李承裕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沈忠诚那番关于“忠诚”的话,可不是白说的,他听得出来,父皇也听得出来。

  一个名字里就写着“忠诚”的人,在所有人都争着抢着往太子那边靠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抢,不言不语——

  父皇会怎么想?

  父皇会觉得,这人,才是真正可用之人。

  这些伎俩并不算复杂,很容易被人看出来,但合适就行,毕竟太子当太子太久了啊,李承裕抬起头,看向太子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别怪谁算计谁。

  皇储之争向来如此!

  争那个位置,不仅仅为了他的抱负,更为了护得亲近之人,李承裕不由地想到了母后,想到了支持自己的秦国公府,想到了暂时被安置在威远侯府的“九妹”,也不知道她过的怎样。

  恐怕只有自己真正上位。

  一家人才能够团聚……

  李承裕转过身,迈步向前,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秋日阳光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那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是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云影,映着重重宫阙,也映着——那些不能说、不能提、不能与人言的,心思。

  身后,乾清殿的飞檐在日光下静静矗立,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当——

  叮当——

  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岁月悠长的叹息。

  远处,太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近处,六皇子的背影也渐行渐远。

  只有那些铜铃,还在风中轻轻响着,一声一声,回荡在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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