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皇城内四处都是火光与喊杀声。

  裴辞镜从华清苑出来,一路向北,身形在阴影中快速穿行,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火光不及的角落,像一道掠过的风,悄无声息。

  身后,华清苑的方向隐隐传来欢呼声。

  那是禁军到了。

  裴辞镜没有回头。

  娘子那边已经安全,他得赶紧回含元殿去,回到那个角落,回到那张长条桌后面,回到那群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中间。

  他悄悄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道回廊,绕过一处殿阁,眼前豁然开朗。

  含元殿前的广场上,火把通明。

  一队队禁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冷光,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们高喊着“护驾”“诛杀逆贼”,如潮水般朝含元殿涌去。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得节节败退,有的扔下武器投降,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还在拼死抵抗,却被禁军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裴辞镜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大局已定。

  太子的这场宫变,终究是输了。

  他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绕到含元殿侧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是他方才出来时留的。

  门虚掩着。

  裴辞镜推门而入。

  殿内,依旧杀声震天。

  可那杀声,已不似方才那般激烈。

  裴辞镜贴着殿侧的阴影,一点一点往那个角落挪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轻得像一道影子。

  那些正拼死厮杀之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终于。

  他摸到了那个角落。

  帷幔依旧垂落着,遮住了后面那一小块三角形的空间,裴辞镜掀开帷幔一角,闪身钻了进去。

  帷幔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裴辞镜低头一看,那个被他拧断脖子的内侍,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裴辞镜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动手时说的那句话——“他走得......很安详。”

  如今看来。

  确实挺安详的。

  裴辞镜收回目光,蹲下身,把那内侍的身体往角落里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然后,他靠着墙,坐了下来。

  帷幔外,杀声震天。

  帷幔内,一片寂静。

  裴辞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方才在华清苑的那场厮杀,虽然只有短短片刻,但来回奔赴,却耗费了他不少心神体力,此刻坐下来,才觉得有些累了。

  他靠着墙,透过帷幔缝隙,偷瞄着外间的动静。

  这场大戏。

  似乎马上就要尘埃落定了。

  ……

  殿内,战斗异常激烈。

  太子的人还略微是占了上风,虽然忠心于老皇帝的人奋力抵抗,诸如裴富成这样的武将奋勇杀敌,但李承潜带人一步步逼近了老皇帝身前。

  护卫着老皇帝的内侍一个个倒下。

  一个。

  又一个。

  再一个。

  最终——

  他的身前,只剩最后一名内侍。

  那内侍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此刻却浑身浴血,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夺来的长剑,死死地挡在老皇帝面前。

  他的手在颤抖。

  可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而他对面,是太子李承潜。

  太子依旧穿着那身杏黄色的锦袍,他就那么站在距离老皇帝不过三丈远的地方,负手而立,面色沉静。

  他的身前。

  是最后三名死士。

  魏忠站在最前面,这个跟了太子二十年的贴身内侍,此刻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握着一柄长刀,刀尖还在滴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忠诚。

  三对一。

  那年轻的内侍,赢不了。

  老皇帝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依旧平稳:“承潜,你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吗?”

  殿外,隐约传来禁军的喊杀声,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太子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老皇帝,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听见了。”他说。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护驾的禁军马上就到了。收手吧,承潜。父子一场,朕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收场。”

  体面的收场?

  太子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皇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父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顿了顿。

  “只要在禁军到来之前拿下父皇,那么赢的,就是儿臣。”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往前一挥。

  “拿下!”

  魏忠毫不犹豫,带着那两名死士,朝最后那名内侍冲了过去。

  刀光剑影,再次亮起。

  那年轻的内侍拼死抵抗。

  他的剑法并不算高明,可他不要命。

  刀砍过来,他不躲,反而迎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然后一剑刺向对方的心口。剑刺过来,他不避,反而挺胸而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老皇帝争取那片刻的时间。

  以一敌三。

  他撑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的剑刺穿了魏忠身旁那名死士的喉咙,可他自己,也被另一名死士的长刀贯穿了胸膛。

  “呃……”

  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握紧手中的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那死士身上一送。

  剑尖入肉。

  那死士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两人同时倒地,再也没了声息。

  一换一。

  用他自己的命,换了对方一条命。

  老皇帝身前,再无一人。

  魏忠握着刀,大口喘着气,浑身是血。他身边,只剩下最后一名死士,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迈步,朝老皇帝逼去。

  一步。

  两步。

  他们距离老皇帝只剩最后一步。

  老皇帝依旧站着,面色不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看着那刀锋后,太子那张平静的脸。

  就在这时——

  一柄长剑,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太子的脖颈,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带着死亡的气息。

  太子身体一僵。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柄剑的主人,从太子身后缓缓走出。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满是肃杀之气。

  八皇子,李承砚。

  他手中的剑稳稳地架在太子脖子上,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目瞪口呆的叛军,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太子已被拿下,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在厮杀的禁卫和叛军,那些握刀持剑的朝臣,那些缩在角落的皇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八皇子的剑,稳稳地架在太子脖子上。

  剑锋贴着皮肤,只需轻轻一划,便能要了太子的命。

  魏忠猛地回过头,看见那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想要冲过去,可那刀锋离老皇帝只有一步之遥,太子的命却被人捏在手里。

  他不敢动。

  他不敢拿太子的命去赌。

  李承砚没有理会那些叛军,也没有理会魏忠那要吃人的目光,他只是看着老皇帝,微微低下头,语气恭敬而愧疚——

  “儿臣护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老皇帝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容,看着那柄架在太子脖子上的剑,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

  憋在胸口已经太久了。

  “无妨。”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几分释然,“承砚来得正是时候,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承砚身上移开,落在太子脸上。

  太子也正看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在烛火下相遇。

  老皇帝看着这个他寄予厚望三十六年的嫡长子,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承潜。”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你输了!让你的人,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一切,该结束了!”

  太子听着这话,没有立即回应,他只是看着老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看着那双浑浊却依旧威严的眼睛许久。

  “是啊,父皇。”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一切都结束了。”

  话音落下。

  然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却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不甘,释然,解脱,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意味。

  笑着笑着。

  他的身体忽然一震。

  一口鲜红的血液,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那血溅在金砖上,溅在他的杏黄袍上,溅在李承砚架在他脖子上的剑上,触目惊心。

  李承砚大惊,下意识想要收剑,可已经来不及了。

  太子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倒下。

  他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光——那是什么光,没有人能读懂。是不甘?是释然?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只有太子自己知道。

  棋面上。

  他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可那又如何?

  他已经落下子,棋局不会因为他的死而结束,而是会继续延续,只是接手棋局的那个人,能不能走到最后,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太子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嘴角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

  像是一个谜。

  一个永远不会被解开的谜。

  “殿下——!”

  魏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他扔下手中的刀,扑到太子身边,抱起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他看着太子那张安详的脸,看着那双至死未曾闭上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殿下!殿下!您怎么能……您怎么能……”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悲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皇帝。

  那双眼睛里,满是悲愤,满是决绝,还有一丝……解脱。

  “殿下,老奴随您去了!”

  话音落下,他捡起地上的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鲜血迸溅。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太子身侧,与他的主子,死在了一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两具并排躺着的尸体,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之后,大批禁军涌入含元殿。

  他们甲胄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刀剑在手,虎视眈眈。他们迅速控制了场面,那些还活着的叛军死士,一个接一个被按倒在地,束手就擒。

  殿内。

  终于安静下来。

  六皇子李承裕终于松了口气,他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不知有多少道伤口,有的还在渗血。

  方才那场厮杀,当真是险象环生。

  太子居然派了那么多来围攻他,一个个都是高手,招招往他要害招呼,那是真下死手,不是做做样子,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若不是他自己也有些本事,说不定……

  他真就没命了!

  李承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是他这大哥……真就这么轻易死了?

  他睁开眼,看向殿中央那具躺着的尸体,太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

  李承裕看着那笑容,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哥这个人,他太了解了,筹谋多年,布局深远,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认输?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地赴死?

  那笑容。

  分明是得偿所愿的笑!

  可他都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还有什么可“得偿所愿”的?

  李承裕的目光,落在太子那张安详的面容上,落在那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上,落在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上。

  这人都死了?

  难道还留了什么后手?

  李承裕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

  那些被押走的叛军死士,那些跪地求饶的余党,那些浑身浴血的朝臣,那些惊魂未定的其他皇子,英勇救驾的八皇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一切看起来都结束了!

  殿中央,老皇帝依旧站着。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太子的尸体上,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至死未曾闭上的眼睛,看着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承潜……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他从十六岁起就立为储君、悉心培养了三十六年的儿子,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视作继承人的嫡长子。

  就这么死了。

  死在他面前。

  死在这场逼宫里。

  老皇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的尸体,看着那张至死未曾闭上的眼睛,看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他只是那么站着,看着,沉默着。

  良久。

  良久。

  殿外,夜色渐深。

  殿内,烛火摇曳。

  这场惊天动地的宫变,终于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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