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应天府依旧车水马龙,繁华似锦。

  无人知晓,一场席卷朝堂的血雨腥风,已在昨夜悄然拉开序幕。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大门洞开。

  一队队身着绯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鱼贯而出,步履如风,面色冷峻。他们分成十余路,朝着应天府城中各处勋贵官员府邸疾行而去。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一身绯袍,面容冷峻如铁,眼底深处藏着压抑许久的兴奋与狠厉。自昨夜从御书房领旨归来,他便一夜未眠,亲自点兵派将,将手中所有关于通敌叛国的证据反复核对,圈定了第一批抓捕名单——共计一十三人,文官七人,武将六人,皆是朝中四品以上大员,手握实权,根基深厚。

  “大人,都安排妥了。”副指挥使蒋瓛上前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十三路同时动手,保证一个都跑不掉。”

  毛骧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锦衣卫校尉,沉声道:

  “记住,陛下有旨——秘密抓捕,不得惊扰百姓,不得大肆声张。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一众锦衣卫轰然应诺,随即分头行动,消失在晨雾之中。

  与此同时,应天府守军也已接到密令,悄然出动,将那一十三处府邸团团围住。围而不攻,只待锦衣卫拿人之后,便立即封锁府邸,抄家清产,一个活口都不许放出。

  这一天,注定是许多人一生的噩梦。

  城东,甜水井胡同。

  这里是文官聚居之地,院落幽深,门第森严。文渊阁大学士陈安的府邸,便坐落于此。

  陈安,年五十有三,官居从二品,乃是翰林院出身,以清廉自诩,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最看不惯武将粗鄙。他曾多次上书,弹劾常昀杀伐过重,目无朝廷法度,是文官集团中反对常昀最激烈者之一。

  此刻,天刚大亮,陈安正在书房用早膳,准备更衣上朝。

  门房老仆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面如土色。

  “老……老爷!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来了!”

  陈安手中筷子一顿,眉头皱起。

  “慌什么?锦衣卫来便来了,本官乃朝廷命官,他们还能……”

  话未说完,院门已被一脚踹开。

  十余名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一人正是北镇抚司千户——陆炳的亲信,赵虎。

  “陈安!”赵虎冷喝一声,手中圣旨高高举起,“奉陛下旨意,锦衣卫拿你归案!还不束手就擒!”

  陈安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放肆!本官乃文渊阁大学士,从二品大员!你们锦衣卫擅闯本官府邸,可有圣旨?可有确凿证据?”

  “圣旨在此,你自己看。”

  赵虎冷笑一声,将圣旨往他面前一丢。

  陈安连忙接过,匆匆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圣旨之上,朱红御印触目惊心,清清楚楚写着——陈安与慈航静斋暗中往来,勾结北蛮,通敌叛国,着锦衣卫即刻捉拿归案,抄家灭族!

  “不……不可能……这是诬陷!是诬陷!”

  陈安浑身颤抖,声音嘶哑。

  “本官乃是清官!是忠臣!怎会通敌?怎会叛国?一定是有人陷害!是常昀!是他公报私仇!”

  赵虎懒得听他聒噪,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扑上,将陈安死死按住,锁链哗啦作响,瞬间将他双手反剪。

  陈安拼命挣扎,老泪纵横,再无半点平日里的清高儒雅。

  “冤枉!冤枉啊——!”

  惨叫声中,他被拖出书房,一路跌跌撞撞,从正厅拖到院门,沿途的丫鬟仆妇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院门外,应天府守军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一名守军校尉上前,对着赵虎抱拳行礼。

  “赵千户,此人府上如何处置?”

  “抄!”赵虎冷声道,“封门闭户,所有人等,一概不许外出!待我锦衣卫清点完毕,再行处置!”

  “是!”

  陈安被塞入囚车的那一刻,回头望向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府邸,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城西,武安侯府。

  武安侯郑孝,年四十有三,官居正二品,乃是大明开国功臣之后,世袭侯爵,手握三千府兵,在军中威望不低。

  可此刻,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武安侯,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锦衣卫堵在了自家后院。

  “郑孝!束手就擒!”

  锦衣卫千户张成手持圣旨,厉声喝道。

  郑孝赤手空拳,却仍在负隅顽抗。他身后,是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手持刀剑,与锦衣卫对峙。

  “本侯无罪!你们锦衣卫血口喷人,想抓本侯,没那么容易!”

  郑孝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他在军中多年,深知锦衣卫的手段。一旦被抓入北镇抚司,便是生不如死,屈打成招,最后死无全尸。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本侯有府兵三千,就在城外!你们今日动我,明日城外大军便会入城勤王!”

  张成冷笑一声。

  “郑孝,你以为你那三千府兵还能救你?告诉你,城外守军早已奉命围困你的兵营,谁敢妄动,格杀勿论!”

  郑孝脸色一僵。

  他知道,张成说的是真的。

  昨夜他便隐约听到风声,说城外驻军调动频繁,却没想到,是针对他的。

  “郑孝,你通敌叛国,证据确凿。陛下念你是功臣之后,留你全尸。你若再反抗,休怪本官手下无情!”

  话音落下,张成身后,两名锦衣卫高手缓缓上前,周身真气涌动——竟是两名先天境高手!

  郑孝虽是武将,却不过是先天中期,以一敌二本就吃力,更何况锦衣卫人多势众,他根本没有胜算。

  他死死盯着张成,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片刻后,他终于松开紧握的双拳,颓然垂头。

  “……本侯,跟你们走。”

  锁链加身的那一刻,郑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侯府。

  朱红大门之上,御赐的“武安侯府”匾额依旧高悬,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一日之间,十三处府邸,十三名朝廷命官,尽数落网。

  文官七人,武将六人,无一漏网。

  有人当场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有人拼命反抗,被打成重伤拖走;也有人像郑孝一般,自知无力回天,束手就擒。

  消息传开,整个应天府为之震动。

  那些没有涉案的官员,人人自危,紧闭府门,不敢外出。那些与涉案官员有来往的,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下一刻锦衣卫便会破门而入。

  一时间,京城之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而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之中,惨叫声彻夜不息。

  毛骧亲自坐镇审讯,用尽一切手段,从那些官员口中撬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有些是他们的同党,有些是被他们供出来的“知情者”,还有些,纯粹是趁机公报私仇,胡乱攀咬。

  可无论真假,只要名字上了供状,锦衣卫便会去抓。

  这一夜,应天府无眠。

  次日傍晚,御书房。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供状与证据。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却隐隐跳动着冰冷的杀意。

  毛骧跪在御案前,一五一十禀报着这两日的抓捕成果。

  “……共计抓捕一十三人,其中文官七人,武将六人。审讯之后,又供出同党九人,现已全部落网。抄家所得金银、田产、古玩字画,正在清点之中,不日便可入库。”

  朱元璋微微点头。

  “做得不错。”

  毛骧叩首:“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运筹帷幄,臣等不过是奉命行事。”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京外那些,查得如何了?”

  毛骧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觐见的真正重点。

  “回陛下,据涉案官员供述,以及与慈航静斋往来书信显示,京外尚有十余名官员涉案。其中,布政使两人,知府三人,指挥使一人,另有各地卫所武将、文官若干,共计一十八人,分布在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地。”

  朱元璋眉头微皱。

  “这么多?”

  “是。”毛骧低头,“慈航静斋在江南经营数百年,根系极深,这些年暗中拉拢了不少地方官员。这些人,有的收了静斋的钱财,有的与静斋有姻亲关系,有的干脆就是静斋扶持起来的傀儡。”

  朱元璋冷哼一声。

  “好一个慈航静斋,死了还不让朕省心。”

  他顿了顿,看向毛骧。

  “京外那些人,你打算怎么抓?”

  毛骧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思虑许久的打算。

  “回陛下,臣斗胆……想向镇北侯借一样东西。”

  朱元璋眉头一挑。

  “借什么?”

  “玄甲龙骧卫。”

  毛骧叩首,声音诚恳。

  “陛下明鉴,京外那些官员,与京中不同。他们久在地方,根深蒂固,手下豢养不少江湖高手。更有甚者,直接与当地武道宗门勾结,互为倚仗。”

  “锦衣卫在京中虽然人手充足,可一旦出了应天府,便力有不逮。尤其是那些与武道宗门有牵扯的,随便一个二流宗门,都有宗师乃至大宗师坐镇。我锦衣卫副千户以上才是先天境,整个锦衣卫先天境武者不足百人,宗师更是只有寥寥数人。若是贸然前去拿人,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锦衣卫去抓那些地方官员,无异于以卵击石。

  朱元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锦衣卫的底细。锦衣卫本就不是用来对付江湖宗门的,他们的主要职责是监察百官、刺探情报、审讯案犯。真正用来剿灭江湖势力的,是朝廷的正规军。

  可如今,涉案官员遍布数省,若是调动大军,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让那些官员提前逃跑或反抗。

  而玄甲龙骧卫——

  八百先天境,统帅萧战乃是大宗师巅峰,还有常昀这位天人境坐镇。这支力量,用来抓捕那些与武道宗门勾结的地方官员,简直是牛刀杀鸡。

  “你想借多少人?”朱元璋问道。

  毛骧心中一喜,连忙道:“无需太多,百人足矣。只需百名玄甲龙骧卫,配合锦衣卫分头行动,便可震慑那些江湖高手,确保抓捕顺利。”

  朱元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准了。”

  “谢陛下!”

  毛骧重重叩首,心中大石落地。

  有玄甲龙骧卫相助,京外那些乱臣贼子,一个都跑不掉!

  “不过——”

  朱元璋忽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常昀那边,你自己去说。他若愿借,你便用;他若不借,朕也不勉强。玄甲龙骧卫是他的亲卫,不是朕的御林军。”

  毛骧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在给他机会,让他亲自与常昀打交道,建立关系。同时也表明态度——常昀不是他可以随意调动的普通武将,而是需要他亲自登门请求的镇北侯。

  “臣明白。”毛骧叩首,“臣明日便亲自登开平王府,向镇北侯借兵。”

  朱元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毛骧见状,知趣地叩首告退。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晚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毛骧抬头望向天际,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

  他想起方才陛下那句“你自己去说”,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忐忑。

  常昀……

  这位少年侯爷,北斩蛮祖,西灭宗门,杀伐果断,威震天下。他与常昀素无交情,此番登门借兵,对方会答应吗?

  若是拒绝,他又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毛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大步向外走去。

  无论如何,明日,他都必须一试。

  同一时刻,开平王府。

  常昀正在密室之中,翻阅从慈航静斋带回的功法典籍。

  《慈航净世心经》他已经粗略读过一遍,心中对其中的禅意与心法有了大致了解。这套功法虽然精妙,但与他所修的《开平无双诀》路数不同,直接修炼反而有害无益。不过其中关于天人境的感悟与心得,却让他受益匪浅。

  尤其是妙谛师太留下的修炼笔记,详细记载了她从天人初期到天人后期的每一步突破,以及她对天地道韵的理解。常昀仔细研读,结合自己的修炼经验,对天人境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若是能将这笔记中的精华融入己身,再有足够的资源,一年之内,冲击天人后期,并非不可能……”

  常昀合上笔记,眼中精芒一闪。

  就在此时,密室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侯爷。”

  是萧战的声音。

  常昀眉头微微一挑。萧战知道他闭关时不喜欢被打扰,若非紧要之事,绝不会来叩门。

  “进来。”

  密室门缓缓打开,萧战一身劲装,躬身走入。

  “侯爷,属下有事禀报。”

  “说。”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方才派人送来拜帖,言明明日欲登门拜访,求见侯爷。”

  萧战将一张烫金拜帖双手呈上。

  常昀接过拜帖,目光一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朱元璋最信任的鹰犬,向来只与皇帝单线联系,从不与其他官员私下往来。如今却突然要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常昀心念电转,瞬间猜到了几分。

  毛骧抓了京中那些官员,必定还要去京外抓人。而那些地方官员,不少都与江湖宗门有勾结,锦衣卫那点人手,根本不够看。

  他是来借兵的。

  借玄甲龙骧卫。

  常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毛骧此人,他早有耳闻。心狠手辣,办事利落,对朱元璋忠心耿耿,是个可用之人。只是不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见到他时,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告诉来人,明日辰时,本侯在府中恭候毛指挥使。”

  常昀将拜帖递给萧战,语气平淡。

  “是。”

  萧战躬身退下,密室门再次关闭。

  常昀重新拿起那本笔记,目光却已不在书页之上。

  毛骧借兵,他借还是不借?

  当然是——

  借!

  锦衣卫抓捕通敌叛国者,本就是为朝廷清除祸害。玄甲龙骧卫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历练一番,见见血,也是好事。

  更何况,毛骧亲自登门,这个人情,他收下也无妨。

  日后锦衣卫办案,说不定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常昀收回思绪,继续翻阅笔记。

  窗外,夜色已深。

  而应天府中,无数人今夜注定无眠。

  那些被抓的官员家属,正在瑟瑟发抖,等待未知的命运。

  那些尚未落网的京外官员,尚不知大祸临头,还在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而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之中,惨叫声依旧在继续。

  血洗朝堂,不过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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