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李察照例到分驻办。

  值班桌後面今天换了个新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正在抄一份表格。

  看到李察走进来,对方头也没抬,只把手伸出来。

  李察把委任文书递过去。

  新人扫了一眼章,把文书还回来。

  “老比格在三楼。”

  “谢谢。”

  沿楼梯往上走,李察一边走一边把这一周练习成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铜碟和灰色蜡条他每天睡前都用过。

  灵视固视这一项,他从最初只能稳住三秒,慢慢推到了十二秒。

  再往後就开始打滑,以太从水晶片表面像是凝不住的水珠,一不留神就滑下去了。

  蜡话占卜他每天滴一小截蜡条。

  最初蜡油形状全是乱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在【感知】被点亮後,慢慢的,他注意到某些形状反复出现。

  一种是斜向的“S”形,一种带分叉的“Y”形,还有一种像水滴的椭圆。

  他把这些形状画在笔记本上,每次出现都打个勾。

  到周六晚上,“S”形出现了七次,“Y”形出现了五次,“水滴”出现了四次。

  剩下还有十几种零散形状,频率都很低。

  按老比格的说法,这就是他个人的蜡语在形成。

  走到三楼的时候,办公室门已经开着了。

  老比格蹲在角落里收拾一只木箱,箱子里堆着各种古怪物件。

  “来啦?”老比格头都没抬。

  “嗯。”

  “自己倒茶喝,顺便清清脑子。”

  李察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脚边。

  茶壶在桌上摆着,李察给自己倒了半杯。

  老比格收拾完木箱,把它推到墙角。

  “这一周功课每天都有做吗?”

  “嗯,每天都有练习。”

  “那就先测一下。”

  李察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二十件物品。

  这次的灵感测试环节开始上难度了。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固视”,和那种完全依靠基础灵感往外推完全不一样了。

  二十件物品,十件普通,十件经过以太处理,打乱顺序排列,要求在五分锺内完成区分和排序。

  李察从第一件开始,右手悬在物品上方约两寸的位置,缓慢掠过。

  第一件,铜纽扣,普通。

  第二件,玻璃弹珠,有。

  第三件,皮带扣,普通。

  第四件……他的手在第四件上方停了一下。

  这是一枚旧硬币,女王头像,边缘磨损严重。

  以前碰到这种磨损严重的旧币,他需要反复感受好几遍才能确定有没有以太残留。

  磨损会破坏物体表面结构,让残留以太变得稀薄而弥散,很容易和背景噪音混淆。

  今天他只过了一遍就确定了。

  有,微弱,但确实有。

  一盆水里溶解了少量盐,肉眼看不出太多颜色变化,但舌头能嚐到味道。

  他继续往下走。

  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

  “好了。”

  老比格从角落里的摇椅上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拿起李察写好的答题纸,和自己手里标准答案逐一对照。

  对照过程中,老头的眉毛动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第四件,那枚磨损严重的旧硬币。

  第二次是在第十七件,一小截铅笔头,只剩下不到两寸长,木质笔杆上的漆已经剥落干净了。

  “二十题,基本正确率在八成。”

  老比格把答题纸搁在桌上,看了李察一眼。

  “排序呢?”

  “排序也正确。”

  老头把标准答案纸翻过来,背面写着十件以太物品按照残留量从高到低的正确排序。

  他把两张纸都放下了,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

  “两周时间,没有退步,一直在进步,进步速度还比较恒定。”

  他停了停。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李察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麽,但在老比格面前,适当谦逊比诚实更安全。

  “意味着你的灵感提升曲线可能是线性的。”老比格说。

  “大部分学徒的灵感提升曲线是对数型的。

  前期还算可以,到了後期越来越慢,到了瓶颈被卡住了,怎麽练都上不去。”

  “极少部分天赋高的学徒是指数型的,前期还行,後期更快,一旦突破临界点还会爆发式增长。”

  “线性的最少见。”

  男人审视着眼前满脸无辜的少年。

  “线性意味着你每一次进步幅度都差不多,不大,但也不小。

  不会突然爆发,也不会突然停滞。”

  “一直在走,一直在往前,速度不变。”

  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学徒五年,总共认识三十一个学徒,包括同门外的其他民间行会成员。

  这些学徒里,其中二十九个是对数型,一个是指数型,一个是线性型。”

  “那个线性型学徒,是我师姐。”

  李察心中一动。

  “麦克尼尔师姐入门时候资质平平,灵感测试成绩比你还低一点。”

  老比格有些怀念。

  “老师收她的时候,同门里没人看好她,觉得她天赋不够,迟早会和我一样被打发走。”

  “但老师说了一句话。”

  老比格目光从李察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二十件物品上。

  “老师说:‘天赋决定你能走多快,但性格决定你能走多远。

  能够日复一日、不急不躁地往前走的人,比天赋高的人少得多。’”

  “我师姐现在已经走到了小精通,除了某人,她走得比我们同门所有人都远。”

  老比格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李察身上。

  “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这句话说完,壁炉里煤块塌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铁栅栏上滋滋响了两声。

  “李察。”

  “怎麽了?”

  “我再问你一次。”

  老比格的表情和语气都很严肃,和上次随口一问完全不一样。

  “你愿不愿意正式拜入我的师门?”

  李察沉默了一会儿。

  “老比格,我很感激你看重。”

  “但我目前情况,不适合做这个承诺。”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把话说得诚恳不伤人。

  “我要考大学,家里经济状况刚刚有所好转,妹妹明年也要准备升学了。

  我需要把精力分配在很多地方,没办法全身心投入师门修行。”

  “如果我答应了却做不到应有的付出,那是对你和你师门的不尊重。”

  男人听完,晃了晃脑袋。

  “可惜。”

  “真的很可惜。”他又说了一遍。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师姐的影子,甚至……有一点老师的影子。”

  “老师当年也是这样,什麽都不急,什麽都不慌,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比格站起来,走到壁炉前,用火钳拨了拨煤块。

  “算了,不勉强你。”

  他头也没回地说。

  “门随时开着,你什麽时候想好了,什麽时候都能迈进来。”

  “谢谢你。”

  “别谢我。”老比格用火钳把一块烧得通红的煤翻了个面。

  “你要谢就谢你自己,天赋是老天给的,但能把天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那股劲儿,是你自己的。”

  他把火钳搁回架子上,转过身来。

  “行了,继续上课,今天该教给你的内容还没讲呢。”

  老比格语气切换得很快,从刚才的感慨直接跳回了授课模式。

  但李察注意到,对方讲解的深度和细度都比上周更进了一层。

  上周他讲,更多是在教怎麽做,步骤、流程、注意事项。

  现在他开始讲为什麽,每一个步骤背後原理、每一条注意事项对应的风险、以及不同选择间的取舍逻辑。

  这是把李察当成了半个自己人。

  “先从蜡话开始,说一下你这周练习情况吧。”

  李察把灰色蜡条和笔记本都取出来,翻到记录蜡油形状的那几页。

  老比格凑过来看了一会儿。

  “S形七次,Y形五次,水滴四次……”

  他把笔记本翻了几页,对着记录沉吟了一会儿。

  “S形通常代表‘迂回’或‘弯路’。”

  “Y形代表‘分岔’或‘选择’。”

  “水滴形代表‘未尽之事’或‘还没结论’。”

  老比格把笔记本还给李察。

  “你这一周心里在反复想三件事。

  一件需要绕路解决的事,一件需要做选择的事,一件还没出结果的事。”

  李察在心里对照了一下。

  需要绕路解决的:石之覆甲的覆甲始终有些困难,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个。

  犹豫的小选择:赫顿先生说配合覆甲需要有格斗基础,李察有点犹豫,现在就去学格斗,怎麽看都有点不务正业。

  没出结果的:寒假实习到底会去哪里、做什麽,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细节。

  三件事,三种形状,对得上号。

  “挺准的。”李察说。

  “那当然。”老比格很坦然:“准的其实是你自己,蜡油只是把你心里东西画出来。”

  “读到自己就等於读懂了。”

  “但读懂自己,也是占卜的第一步。”

  老比格掏出苹果咬了一口。

  “占卜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占卜出来什麽就信什麽’。”

  “占卜给你的一切信息,你都要用别的方式去验证。”

  “老师当年说,大家都觉得占卜师是神棍,可占卜师其实是侦探。”

  “侦探一开始无法知道案件真相,但他可以靠证据去逐步推理;

  占卜师同理,要用占卜出来的意象去推理你想得到的结果。”

  “听起来相当务实啊。”李察说。

  “我们这一行能传承下来,靠的就是务实。”

  老比格打破刚才的严肃气氛,开始嬉皮笑脸起来:

  “要真能靠占卜知道一切,老师早就把国王拉下马,自己坐上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李察连忙看了看周围。

  在官方体系的分驻办里说这个?

  “她不会真有这个想法吧?”

  “她现在当然没有。”老比格摆了摆手:

  “但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类似的危险想法,那就说不好了。”

  那双小眼睛瞥了李察一眼:“年轻人嘛,有点本事就想干大事,谁还没年轻过。”

  “那你呢老比格,你也年轻过吧?”李察反问起来。

  “我?”老比格摸了摸自己肚子:“我年轻的时候只想多吃点。”

  李察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比格的肚子在这个时候非常凑趣地“咕”了一声。

  “你看,连肚子都赞同我。”

  他伸手把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半,润了润嗓子。

  “行了,不扯远了,你这一周蜡话进度很不错。

  读蜡法算摸到门了,我这次得给你加点新东西。”

  让李察取出上次带回去的那一袋子符石,老比格接过口袋往桌面上一倒。

  二十几颗扁圆形小石子散落开来,每颗都被磨得很光滑,表面用红漆画着不同符号。

  锤子、麦穗、新月、剑、水滴、火焰、十字……

  “上周和你说过的吧,这就是读石法。”

  老比格把一颗画着锤子的石子捏起来:“读蜡法的进阶。”

  “读蜡法读的是你自己,对吧?”

  “嗯。”

  “读石法也读你自己。”老比格把石子抛到桌面上:“但读得更细。”

  “蜡油是糊状物,它凝出什麽形状完全取决於你当时心里最浓的那团情绪。

  所以蜡话给你的是一个大概方向,你从很远的地方看到起烟了,知道有东西烧着了,但不知道具体烧的是什麽。”

  他把石子一颗颗排好。

  “读石法就不一样,石子是预先刻好的,每一颗有具体含义。

  你抓一把撒到碟子上,石子组合和落下位置会给出组合意象,比蜡油细多了。”

  “具体是什麽规则?”李察知道,肯定不是随手抓把石子一抛这麽简单。

  “口袋里抓一把,通常三到九颗,具体多少看问题复杂程度,然後把抓出来的石子撒到铜碟上。

  石子落下来後,先看哪颗离碟子中心最近,那就是问题核心。

  其次看每颗石子间相对位置,代表矛盾或无关因素。”

  “再去看有没有滚到碟子外面的,滚出去的那颗代表你这个问题里‘已经不重要了的部分’,可以忽略。”

  老比格从桌上随手拿起一颗石子。

  “每颗石子的含义你都要记下来,麦穗是收获,锤子是行动,新月是变化或成长,水滴是未尽之事,双圈是关系,螺旋是反复……”

  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报符号。

  李察赶紧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这些含义不是瞎编的。”老比格补了一句:

  “每个符号都是几十代人用出来的共识,你自己不用新发明含义,用老规矩就行。”

  “行。”

  “不过有一点要说清楚。”老比格把石子收回口袋:

  “我能教的占卜法就只到读石法这里了。”

  “只到这里?”

  “对,只到这里,毕竟我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嘛。”

  老比格咧嘴一笑,他倒洒脱得很:

  “老师当年一共教了五门占卜,读蜡、读石、星盘、水晶球和塔罗牌。

  再往上还有些更偏门的,骨头、血、风语之类的占卜法,老一辈人更信这些原始的。”

  他摊了摊手。

  “但对我来说,学完读石後,老师就摇头叹气地把我打发走了。

  星盘我连坐标系都看不明白,水晶球我摸了半天啥也没琢磨出来,塔罗牌那七十八张牌面含义我背了好几遍也背不全。”

  老比格挠了挠头。

  “你看,我教你已经差不多到头了,再往上的东西,就得你自己找别的路子了。”

  “那你师姐她……”

  “师姐还在北边几个城市跑,一年到头忙得跟什麽似的。”

  老比格摆手:“我倒和她提起过你,她说等有空可以见个面。”

  “不方便就算了,这种事情强求不来。”

  李察有些意外。

  这可和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他以为的引荐是很正式那种。

  “总之。”老比格把话题拉回正轨:

  “来年再说,之前你说了寒假你的引路人会安排你实习吧,这才是你的主业。

  这个学期有时间就先把读石法练熟,这一周回去你先挑五颗最常用的石子。

  麦穗、锤子、新月、水滴、双圈,可以用这五颗练。”

  “每天睡前做完固视和读蜡之後,抓这五颗石子撒到碟子上。

  心里想着你当天最想搞清楚的问题,再看石子落下来的位置。

  这五颗石头熟悉後,再去多抓其它石头。”

  “记得每次都记笔记,位置、组合、你的解读,全部记下来。

  一段时间之後回过头看,你就能发现一些规律。”

  “什麽规律?”

  “你自己抓石子的习惯性偏好,石子落下来位置的大致分布,还有你解读时倾向的方向。”

  老比格把布口袋推过来。

  “你记的次数越多,对自己了解越清楚,读石准确性就越高。”

  “和读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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