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成绩在午间休息时公布了。

  公告栏贴在礼拜堂侧廊的石墙上,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李察没往人堆里凑,是霍兰德先生挤进去看完了把名次报回来的。

  秃头中年人从人群里钻出来的时候,衬衫领子都歪了。

  “第四。”

  他一边整理领子一边说,语气里有欣慰也有一点点不甘。

  “前三是蒙塔古、凯瑟琳、菲利普斯。”

  在李察预料内,和那些从小一对一精英教育打出来的底子比,差距确实存在。

  发音标准度、节奏处理的经验、整体台风的成熟度……每一项都差了几分。

  “但是。”霍兰德先生忽然笑了:“修辞理解力这项,你拿了全场最高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六个评委,四个给了满分,两个给了九分。”

  “全场唯一一个修辞理解力碾压所有人的。”

  他把纸在李察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蒙塔古那项是八点五平均,凯瑟琳八点三,你是九点七。”

  格兰女士从旁边走过来:

  “这代表评委认为你对西塞罗的理解深度,超过了其他参赛者。”

  “确实。”霍兰德先生把纸折好塞回口袋里:“他不是单纯背下来了,是彻底理解了。”

  格兰女士看着李察:“下午的自由演讲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想。”

  “想好了就行。”

  “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六个nihil递进处理得非常好。

  我带了十几年学生,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在这种场合下把排比的呼吸节奏做到那个程度。”

  韦斯特先生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第四名,第二轮还有机会。”

  简短、务实,他永远只说需要说的话,一个字不多。

  帕尔默和哈钦森在远处靠着墙啃三明治。

  帕尔默的成绩大概在倒数行列,他只念了两段就下来了,但脸上看不出任何沮丧。

  “哈钦森,你排第几?”

  “倒数第九。”

  “那我倒数第几?”

  “倒数第三。”

  “还有两个比我差的?”帕尔默精神一振:“是哪两个?”

  “一个上台忘了开口,另一个把维勒斯念成了维吉尔。”

  “嚯,混子这么多啊,我至少还念了两段呢,赢了赢了。”

  李察把霍兰德先生给他带的三明治和牛奶凑合吃完,就走到侧廊找了条石凳坐下。

  面包和火腿片下肚后,胃里消化效率明显高了一截。

  脑子维持着清醒,没有午饭后惯有的昏沉。

  他把第一轮分项成绩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全场最高的修辞理解力,这个分数说明评委们认可了他对演讲词的理解深度。

  他在台上不仅仅在背诵,也是在转述西塞罗的话。

  每一段控诉的情感着力点都踩在了准确位置上。

  第一轮拼的是功底,他差在硬实力。

  第二轮拼的是临场应变和表达深度,这两样恰好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

  下午两点,第二轮开始。

  主持人站到讲台上宣布题目的时候,李察和其他参赛者一起拿到了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第二轮主题:‘文明的边界在哪里?’”

  主持人念完题目,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马上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参赛者们分散开来准备,有的趴在石凳上奋笔疾书,有的靠着墙闭眼整理思路。

  蒙塔古坐在一根石柱下面,右腿搭在左腿上,铅笔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

  他的姿态和第一轮上台前一模一样,松弛、从容,仿佛写的是一封家书。

  边写边偶尔抬头看一眼穹顶的壁画,笔尖都没停过。

  这种泰然的背后是什么,李察很清楚。

  “文明的边界”对于蒙塔古来说大概不是什么新鲜题目。

  凯瑟琳蹲在角落里,红发垂到纸面上,她写得很快,偶尔划掉一行重写。

  她的力气很大,铅笔几乎把纸划破了,写上去的字又快又狠。

  高地人的脾气在纸面上清清楚楚。

  菲利普斯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在纸上画着提纲

  他永远能搞到茶,这也是一种天赋。

  李察把纸铺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写了个开头。

  写完第一句话,他停了下来。

  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不对。

  他写的开头是标准的政治学切入:“自古以来,文明与野蛮的区分便是权力话语的产物。”

  这个开头没毛病,逻辑上站得住,但它和前面参赛者的思路大概率会撞车。

  殖民主义、文化冲突、法律体系……这些是大家都会想到的角度,太过于老生常谈了。

  蒙塔古会用最漂亮的话把这个角度讲到极致,凯瑟琳会用最尖锐的方式将其怼到最痛的位置。

  和他们拼同一个赛道,他没有胜算。

  要赢,就得换一条赛道。

  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旁边的西蒙看到他揉纸,有些吃惊:“你不写了?”

  “脑子里写。”

  “你可真行。”西蒙低头继续奋笔疾书。

  李察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赫顿先生第一堂课上说过的那些话开始在脑子里自动回放。

  “仪器不会撒谎,但仪器的测量范围是有限的。”

  房间、墙壁、水管。

  他在破译附录C的时候读到的那段话:如果把可见世界比作房屋,那帷幕后的世界就是墙壁里的管线。

  两段记忆碰在一起,一个框架在脑子里成型了。

  他不用写稿,这段话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准确说,从他第一次在赫顿先生的课上听到这些开始,这段话就在他脑子里慢慢地长了出来。

  十五分钟准备时间结束后,参赛者按第一轮排名倒序上台。

  排名靠后的先讲,靠前的后讲。

  但也不全按照倒序,排名相近的偶尔会打乱,李察就很“幸运”的抽到了最后一个。

  前面十几个人的发挥参差不齐。

  有人选了殖民主义的角度,有人从法律体系切入,有人谈了文化冲突,有人甚至聊到了铁路和电报对文明传播的影响。

  水平有高有低,但多数人的思路都在政治学范畴里打转。

  帕尔默上台后说了句“文明的边界就是我背拉丁文的极限”。

  台下笑了一片,评委席上的教授们也没绷住。

  然后帕尔默正正经经地讲了两分钟关于工业化对传统社区冲击的内容,措辞朴实但观点有几分意思。

  虽然他拉丁文烂得令人发指,但在阿尔比恩语表达方面其实不差。

  下台时还冲评委席鞠了个躬:“Gratias vobis ago.”(感谢各位。)

  发音终于对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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