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李察就待在家里死磕书本,哪里也没去。

  时间很快到了降神盘事件后的第二周。

  周一这天,格林伍德的餐厅位次,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位移。

  准确来说,是一张桌子旁多了两把椅子。

  这个变化自然不是无端的。

  降神盘那天晚上,沃伦回到家里就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家人听。

  他说这些的时候,他弟弟还想把东西借过来玩两天。

  坐在餐桌对面的母亲,却已经放下刀叉:

  “你说什么?!”

  沃伦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母亲已经挥挥手,让仆人离开餐厅:

  “你从外面买了块来路不明的东西,带到学校,点上蜡烛,在教室里做降神仪式?”

  “也不算仪式……就是玩……”

  “蜡烛灭了?”

  “对,自己灭的。”

  晚饭没有吃完。

  母亲起身去了书房,给还没下班的父亲打电话。

  老克罗利是北区煤矿联合会的副理事长,平时在家里很少见到他的人。

  但那天晚上,他推掉一切事务飞速赶了回来。

  “你把那个东西放哪了!”

  沃伦从没见过向来保持绅士派头的父亲会这样大声说话。

  “还在书包里……”

  “拿出来,别用手碰,用布隔着。”

  他很快就照做了。

  那块刻着古字的圆木盘被裹在手帕里,搁在客厅茶几上。

  老克罗利盯着那块圆盘看了会儿,没伸手去碰:

  “你说蜡烛自己灭了,在场的人里面,有没有谁举动和其他人不一样?”

  沃伦想了想:“威廉姆斯。”

  “哪个威廉姆斯?我去街上喊声‘威廉姆斯’,能有一小半人回头。”

  “李察・威廉姆斯,坐在我后排第三行位置的同班同学。

  他一直没靠近降神盘,从头到尾站在旁边,拿着那个布袋,没把盘子取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把布袋放到桌上,我拿出圆盘的时候,蜡烛就灭了,再怎么点都不灵了。”

  “蜡烛灭掉以后,他还做了什么没有?”

  “他……给我们讲了一通科学道理,什么念动,什么密闭空间含氧量,让大家觉得整件事都是骗局。”

  沃伦说到这里,注意到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个眼神。

  第二天晚上,沃伦被叫到父亲书房里,有人在等他。

  女人穿着灰羊毛长裙,头发盘得很紧,颧骨上有颗红痣,似乎是被点上去的。

  “这位是麦克尼尔夫人。”父亲说。

  沃伦知道这个名字。

  每年驱邪日前后,母亲都会请这位夫人到家里来,关起门在客厅里待上半天。

  对方来的时候,沃伦和弟弟被要求待在房间里不许出来,佣人也全被打发走。

  麦克尼尔夫人让沃伦坐在椅子上,绕着他走了两圈,在他头顶和双肩的位置各停了一下。

  她收回手,对老克罗利说:“干净的,什么都没沾上。”

  老克罗利的肩膀松了下来:“多谢夫人,薪酬我们给您加到……”

  “不必,我什么也没做。”

  麦克尼尔夫人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套,不紧不慢地往手指上套:

  “倒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哪个?”

  “你儿子提到的那个威廉姆斯。”

  她把手套戴好,整了整腕口:

  “从头到尾没碰降神盘本体,用布袋隔着,等到仪式开始前才放下,蜡烛随后就灭了。”

  “如果你儿子说的经过是准确的,那降神盘在仪式开始前就已经被清空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他用了什么手段?”老克罗利问。

  “不知道。”麦克尼尔夫人把围巾绕上脖子:

  “但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要么受过训练,要么天生带着……灵性。

  无论哪一种,你儿子在学校里和他搞好关系都不是坏事。”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侧过身来:

  “当然,也不排除只是巧合。

  但如果不是……克罗利先生,你们家在这座城市生意做的很大,和我们这类人维持好关系的道理,不需要我提醒你。”

  门关上了。

  这件事反映到学校的餐桌上,就是沃伦的极度热情。

  热情到李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个基佬,毕竟腐国传统嘛。

  沃伦和梅森两个人主动帮他搬椅子。

  “威廉姆斯,快来坐这边……呃,芬顿你也过来吧。”

  格蕾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吃饭。

  李察端着托盘走过去的时候,休也跟在后面。

  梅森转过头来:“芬顿,你看昨天斯坦菲尔德的那个进球了吗?”

  “看了看了。”休连忙接上去:

  “那球弧线拐得太离谱了,门将扑都没扑。”

  两人很快聊开了,但李察注意到,梅森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小心翼翼的打量自己这边。

  他喝着热茶,扫了眼餐厅。

  靠窗角落里,巴勒特还坐在老位置。

  面包上的花生酱照旧薄得可怜,他嚼得很慢,始终没往中间区域看。

  旁边的沃伦正往盘子里戳一块牛排。

  格林伍德的午餐分两档,基础餐只有面包、蔬菜色拉、薄汤、热茶,一般卖的很便宜;

  豪华餐有各种煎烤肉类、奶制品、汤品、甜点,按单点计价,价格和外面餐厅差不多。

  沃伦面前的盘子是牛排,奶油浓汤,烤土豆,一碟黄油,一杯牛奶。

  李察今天胃口不太好,盘子里只有一点点色拉和面包,汤都没打,只有一杯免费热茶。

  沃伦大约也意识到了什么,把盘子往李察方向推了推:

  “吃点?这牛排太大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李察看了眼。

  牛排确实大,但沃伦的饭量他见过,那块肉对他来说顶多八分饱。

  “不用。”

  “别客气。”

  “真不用。”

  “你看你瘦的……”沃伦这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对,赶紧住了嘴。

  气氛短暂僵了一下,李察把茶杯放下来。

  “沃伦,你拉丁文第三段卡了两个地方。”

  “……什么?”

  “昨天霍兰德先生课上的第三段,你背到 quam diu的时候停了一下,后面那个 eludet的重音也偏了。”

  沃伦的注意力被成功地从牛排上拽走了:“你还记得我哪里卡了?”

  “当然记得,你的问题出在第二变位动词的完成时词尾上。

  背的时候凭语感在蒙,蒙对了就过了,蒙不对就卡。”

  “……说得像模像样的,有点霍兰德先生那味道了。”

  “我最近还真在他那边补课。”李察端着茶杯喝了口: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理一理拉丁文变位逻辑。”

  沃伦眨了下眼睛。

  他其实算不上非常在意自己的成绩。

  但父亲的嘱咐是“和他尽量搞好关系”,现在对方主动提出来帮忙补课,正中下怀。

  “那我该怎么谢你?”

  “每次吃饭的时候,给我加加餐就行。”

  沃伦愣了一下,就这?

  这种加餐,对他来说连零花钱的零头都算不上。

  “成交,今天我就能给你兑现,想吃什么随便点。”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餐厅另一端,莉莉安・海沃德一个人坐着。

  她面前的餐盘和往常一样——薄汤,面包,没有肉。

  汤匙在碗里搅着,动作很慢,目光却落在了大厅中间的方向。

  她看到李察・威廉姆斯坐在沃伦桌子旁边,面前居然摆着牛排和鲜牛奶。

  正一边吃一边给沃伦讲什么,沃伦听得还挺认真。

  她把汤匙从碗里拿出来,搁在盘子边上。

  李察・威廉姆斯。

  上周还和她一样坐在靠窗角落,餐盘里的东西跟她一样寒酸。

  上课被点名的时候,站起来磕磕巴巴。

  现在呢?

  赫顿先生课上的发言,教室安静了好几秒。

  霍兰德先生的拉丁文课,威廉姆斯把整段演讲词背下来了,一个字没卡。

  她笔试方面更是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三,可从来没人在午饭的时候招呼她“坐这边”。

  成绩好,或许在格林伍德里不是唯一的硬通货。

  社交需要别的东西——松弛感,表达欲,或者恰到好处的时机和胆量。

  她哪样都缺。

  莉莉安是这样认为的,她有些不忿的把目光收回,低头继续吃她的薄汤面包。

  汤已经有些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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