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加快脚步往前走,斯芬克斯油灯不能再拖了。

  从家到克莱门特古物那条巷子,步行不到半小时。

  他沿着格拉夫顿街往南走,经过上次和伊芙琳一起看手套的那家百货分店。

  橱窗里的陈列换了,秋冬款的围巾和帽子取代了手套的位置。

  拐进巷子,克莱门特古物的木牌在阴天里颜色更暗了,漆面又剥了一小块。

  铜铃叮的一声,李察推门进去。

  店里还是老样子。

  四面墙上的架子摆满旧物件,天花板上那盏煤气灯发黄光。

  阿尔伯特·克莱门特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柄旧刀上油。

  “来了?”老头连头都没抬。

  “来了。”

  “灯在那边,位置没动过。”

  李察走到靠窗那面墙的架子前。

  斯芬克斯油灯蹲踞在原来位置上,一层新落的灰把翅膀上的铜锈盖住了大半。

  他把油灯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还是那么实在。

  “两镑。”老头把刀搁在柜台上,向他伸出手。

  李察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两张一镑纸币,在柜台上摊平了推过去。

  克莱门特拿起纸币,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

  上次来的时候,这小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囊中羞涩的穷学生。

  如今衣服还是那件外套,但整个人精气神和上回完全不一样了。

  克莱门特把纸币折好,没急着放进抽屉:“小伙子,你这一个多月哪凑来的两镑?”

  “比赛奖金。”

  “什么比赛?”

  “西塞罗杯。”

  老头的手指停在抽屉把手上。

  他慢慢把头转过来,铜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盯着李察看。

  “西塞罗杯?帝都那个?”

  “对。”

  “你拿了第几?”

  “第二。”

  老头把纸币放进抽屉,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是格林伍德的学生?”

  “是。”

  “格林伍德的学生,拿了西塞罗杯的第二名?”

  “是。”

  克莱门特打量李察的眼神彻底变了。

  老头绕过柜台走到门边,伸手把门上的木牌从“营业中”翻到了“外出”。

  “坐。”

  李察搬过折叠凳坐下。

  克莱门特回到柜台后面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

  “克莱门特先生,您有什么事?”

  老头把茶杯放下:

  “我在斯图亚特拍卖行干了三十年,拍卖行鉴定流程表面是一套,但实际上是两套。”

  “第二套流程只在特定货品上启动。

  当一件送拍品在常规鉴定中出现无法解释的异常时,鉴定部会把它转入第二套流程。”

  “帝都总部养着两个编制内的顾问,每年给拍卖行做特殊鉴定。

  但分部没有这个预算,分部碰到可疑货品,要么送回总部排队等顾问有空,要么就由分部主管自己想办法。”

  克莱门特摘下铜框眼镜,用柜台上的油布擦了擦镜片。

  “帝都那些大买家,出手之前都要做风险评估。

  功能明确的奇物他们抢着要,价格翻十倍二十倍都有人接盘。

  但功能不明的东西可能是宝贝,也可能是麻烦,大多数人宁可放着不碰。”

  “转交鉴定也麻烦,转交给谁?排队排多久?”克莱门特摊了摊手:

  “学者方向的专家比灵视顾问还稀缺,帝都大学的铭文学教授一共就那么几位。

  每年鉴定排期从年头排到年尾,一件待鉴定物品等上六到八个月是常态。”

  “委托人等不了那么久,拍卖行也不愿意让货品长期积压在库房里占地方。

  等过了拍卖窗口期,这批鉴定结果模糊的物件就会被退回委托人,或者以底价出清走二手市场、古物店、跳蚤摊。”

  他用食指朝李察点了点:

  “你面前这盏灯,就是这么流出来的。”

  “拍卖行会把流拍品打包出清,走内部渠道分发给各地的关联古物商。

  我退休前和斯图亚特几个老同事还保持着联系,他们每年会给我发一批清单,都是那边出清的尾货。

  价格压得很低,按照原始估价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来算。”

  “这盏灯到我手里成本是两镑五先令,我两镑卖给你,其实还亏了五先令和运费。”

  李察看着他:“亏本卖?”

  “亏得不多。”克莱门特靠回椅背上:

  “流拍品在我店里占着架子位置,不如早点出手。

  布里斯顿又不是帝都,这种东西在本地没有市场。

  偶尔进来的客人看看造型觉得有意思,一问价格要好几镑,扭头就走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小伙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讲故事。”

  “如果你有兴趣……以后我收到带‘第二类’标注的流拍品清单,可以先打电话通知你。

  你来看过实物后,觉得有价值就买,觉得没价值就放着,我不勉强。”

  李察有些意动,这样就等于自己又多了一条获取奇物的渠道。

  但想了想,他还是问道:“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克莱门特拿起那柄旧刀,继续用油布擦刀身:

  “我有两个孙子,大的十四,小的十一。”

  他把刀翻了个面,擦另一侧。

  “两个小家伙都是普通人,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碰那个世界。

  税务署也好,铁路局也好,银行柜台也好……在表世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把刀用油纸裹起来,动作很慢。

  “但表世界的日子也不好过。

  布里斯顿的工厂今年裁了三轮人,税务署编制一年比一年难考,文法学校出来的学生满大街都是。

  两个孙子要在城市里立住脚,光靠成绩和文凭够呛,还得靠关系。”

  他把裹好的刀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我在拍卖行干了几十年,攒下的关系全在古物圈子里,那些关系帮不了我的后辈。”

  “你不一样,西塞罗杯前三名的获奖者,一般混的都不会太差。

  学院也好、教会也好、拍卖行也好、甚至官方体系。

  只要你在帝都站稳脚跟了,手里攥着的关系和资源,不是我一个退休老头能比的。”

  他把两只手叠在柜台上,看着李察。

  “我帮你搭这座桥,你走过去了,以后我想找个好学校推荐信也好,托人问个差事也好。

  厚着脸皮来找你说一声,你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也不勉强。”

  “就这么简单。”

  他从柜台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这辈子在拍卖行学到最有用的一条经验:值得下注的不是物件,是人。

  物件价值有天花板,人的价值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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