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死一样的静。

  那棵歪脖子松后头,老头夹着烟袋锅子的手僵了半晌。

  突然,他那干瘪的胸腔里挤出一声闷浊的叹息,像是一只斗败了的老狗。

  “后生,够狠。”

  老头摇了摇头,握着加长土铳的右手慢慢松开了力道,枪口顺着泥地垂了下去。

  “二奎,把枪收了。”

  二奎愣住了,满脸的不甘和错愕,冻得发紫的嘴唇直哆嗦:“师傅,咱就这么……”

  “我让你收了!”

  老头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里爆出一股子凶光,吓得二奎脖子一缩,赶紧把老洋炮从肩上撤了下来,退到了树后头。

  见徒弟退下,老头这才重新转过脸,冲着几十米外赵山河藏身的老红松,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惨笑。

  “后生,刚才是老头子我猪油蒙了心,没盘清你的道行。”

  老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语气里透着股子认命的无力感:“你说得对,这开春的林子湿冷透骨,真耗到晚上,咱们三个人都得给这几头死狼陪葬。”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伸手进破羊皮袄的内兜。

  赵山河躲在树后,大拇指死死压着击锤,没有半点放松,眼神冷冷地盯着老头的一举一动。

  老头掏出来的不是手雷,而是一个油乎乎的军绿色铁酒壶。

  “这壶里是正宗的烈性烧刀子,你刚才挂了彩,留着擦伤口御寒。”

  老头扬了扬手里的酒壶,手腕一甩。

  嗖的一声。

  那铁酒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砸在两人中间那片满是狼血的泥雪地里,距离赵山河藏身的红松,刚好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

  “狼皮归你,这酒算是老头子给你赔罪的药钱。”

  老头把长枪往后背一背,极其光棍地举起双手,拖着那条跛腿,一步步往林子更深处退去:“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风卷着酒壶里漏出的一丝辛辣酒气,飘到了红松树下。

  这一切看起来都太合理了。

  一个老谋深算的猎户,在评估了同归于尽的风险后,果断选择了断尾求生,甚至还留下物资买个心安。

  换作任何一个紧绷了半天的猎人,在这个强敌退去的瞬间,都会长舒一口气,甚至本能地想迈出树后,去捡那个酒壶。

  但在赵山河视线无法触及的右侧高坡。

  一堆被枯黄松针掩盖的乱石坑里,一根被泥巴涂成灰褐色的枪管,正死死锁定着那个酒壶旁边三步的位置。

  枪托后头,趴着一个和老头眉眼有七分相似的精壮汉子。

  他像一块在冰水里泡了三天的石头,连呼吸都融进了风里。他没管自己亲爹在下面怎么装孙子,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眯着眼,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那是一个完美的交叉狙击死角。

  老头的酒壶扔得极其讲究。

  只要赵山河觉得危险解除,只要他迈出红松树后头去拿那壶酒,甚至只要他的身体脱离树干的遮掩超过一尺。

  这颗铅丸,就会瞬间打烂他的后脑勺。

  而在红松树后的赵山河听到老头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后,不但没有放松身体,反而更加警惕了。

  这完全不合理。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林子里,把后背卖给一个刚结了仇、手里端着快枪的生人?这老东西就不怕自己从掩体后头闪出来,一枪给他来个透心凉?

  唯一的解释是,这老狗根本不怕他露头。

  他巴不得自己端着枪从树后头走出去。

  只要自己敢迈出这棵红松的遮掩,去瞄准他们的后背,暗处绝对有一杆已经上好膛的火药枪,会瞬间轰碎自己的天灵盖。

  撤退是假,卖破绽诱杀才是真。

  赵山河的余光扫向脚边。

  青龙趴在冰冷的泥水里,连看都没看越走越远的那爷俩。

  它那对狼一样的耳朵死死向后别着,幽绿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赵山河右侧那片高坡的乱石堆。

  赵山河瞬间全明白了。

  这是个要命的连环套。

  下面两个装孙子抛诱饵,上面那个端着枪要他的命。

  只要他敢离开树干半尺去够那个酒壶,立马就会变成一具无头尸体。

  赵山河眼底闪过一抹极度的残忍。

  想钓老子?

  赵山河没有急,他单手抵着树干,极其隐蔽地将左臂那件被狼王撕烂、沾满鲜血的猪皮坎肩脱了下来。

  他左手握着断脊猎刀,将刀尖挑进坎肩的破洞里,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下一秒。

  赵山河猛地将那件血糊糊的坎肩,贴着地面,朝着酒壶的方向甩了出去!

  黑色的影子猛地蹿出树后。

  砰!

  右侧高坡上,一声震耳欲聋的老式火药枪轰鸣炸响。

  大片铁砂和铅丸呈扇形泼了下来,那件猪皮坎肩在半空中被生生撕成了碎布条,裹着泥雪重重砸在地上,连那个铁酒壶都被铁砂打得火星四溅。

  开枪了。

  就在高坡上那团白色的硝烟亮起的一瞬间,赵山河动了。

  他根本没去看那件被撕碎的坎肩,而是借着枪声的掩护,猛地从红松树的左侧滑跪而出,手中的杠杆步枪瞬间端平。

  那个隐藏在高坡乱石堆里的汉子,一枪打完还没来得及看清猎物死没死,就对上了一截黑洞洞的枪管。

  砰!

  赵山河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一米多长的火舌瞬间撕裂了初春的冷风。

  高坡上爆开一团刺眼的血雾。

  那汉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半边脑袋就像是被铁锤砸碎的西瓜,整个人从乱石堆里翻滚着栽了下来,像一截破麻袋一样重重砸在泥水里。

  不远处的林子里,原本还在假装撤退的老头猛地回过头。

  当他看清地上那具还冒着热气的尸体时,老头脸上所有的狡诈、算计和从容瞬间凝固,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大龙!”

  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那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破锯条,透着无尽的绝望。

  赵山河没有半点停顿,右手食指中指极其熟练地往下一掰一扣。

  咔嚓!

  黄铜弹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枪口一转,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个已经完全崩溃的老狐狸,声音冷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东西,你的酒太烫了,还是留着给你们爷俩在黄泉路上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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