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王国伟。”

  这三个字刚从孙卫东嘴里挤出来,张大发的脸色就变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紧接着,那张胖脸一下涨得通红。

  “你放屁!” 张大发一步冲上去,抬脚就踹在孙卫东肚子上。

  孙卫东惨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张大发还不解气,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王国伟什么德行,老子比你清楚!”

  “那小子是混账,是偷奸耍滑,是占便宜没够!”

  “可他没那个胆!”

  “抢一号车间钥匙?找人把赵铁柱打成这样?”

  “他有几个脑袋敢干这种事?”

  张大发越骂越急,脸上的肉都在抖。

  “孙卫东,你少在这儿乱咬人!”

  “你自己惹出来的事,就想拉个人垫背是不是?”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王国伟跟我家沾亲带故,咬他一口,就能把水搅浑?”

  孙卫东吓得抱着脑袋往后缩,哭嚎道:“我没撒谎!张副厂长,我真没撒谎!真是他来过!真是他问的!”

  张大发抡起巴掌还要抽。

  梁铁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老张。” 张大发猛地回头,眼睛通红:“老梁,这小子胡咬!”

  “是不是胡咬,问清楚再说。”

  梁铁军的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

  张大发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把手放下。

  梁铁军转过头,盯着地上的孙卫东。

  “孙卫东。”

  “张大发有一句话没说错。”

  “王国伟就是个混吃混喝的二流子。”

  “他贪,他坏,他不要脸。”

  “可要说他敢自己找人抢一号车间钥匙,我也不信。”

  孙卫东刚想说话,梁铁军猛地往前压了一步。

  “但你刚才那个样子,也不像是随口编的。”

  “所以我问你。”

  梁铁军一把揪住孙卫东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半截。

  “王国伟今晚到底来没来过?”

  孙卫东连连点头:“来过!真来过!”

  “什么时候来的?”

  “晚饭后……大概八点多。” “来干什么?”

  “他说……说让他舅妈赶出来了,心里不痛快,过来蹭两口酒。”

  “就蹭酒?” 孙卫东喉咙滚了一下:“一开始是。”

  梁铁军眼神一冷。

  “后面呢?” 孙卫东眼神发虚,声音低了下去:“后面……后面就跟着我们一起骂了几句。”

  “骂谁?” 孙卫东不敢看大牛和二嘎子,只能低着头说:“骂赵山河,骂保卫科,骂一号车间那帮看门的。”

  梁铁军逼近一步。

  “说清楚,他怎么提到赵铁柱的?” 孙卫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越来越抖。 “他……他就是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今天晚上,是不是还是那个傻子值班。”

  屋里一下静了。

  张大发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孙卫东连忙解释:“他当时真是笑着说的!就是那种喝了酒以后顺嘴开玩笑的语气。”

  “他说赵铁柱那傻子,白天被人骂成狗都不还嘴,晚上还守门守得那么认真,怪没意思的。”

  “他还撺掇我们,说要不等那傻子下班,过去吓唬他两句,逗个乐子。”

  梁铁军眼神越来越沉。

  孙卫东拼命摆着那只全是血泥的手,急得连鼻涕都跑了出来。

  “我当然是当场就拒绝了啊!”

  “我孙卫东就是个过嘴瘾的烂货,我哪有那个胆子去劫道啊!”

  “他见我们都不敢接茬,当下就不高兴了。指着鼻子骂了我们几句怂包软蛋,然后连酒都没喝完,摔门就走了。”

  孙卫东死死攥着梁铁军的裤腿,声音里全是绝望的哀求。

  “梁厂长,他走了以后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了啊!”

  梁铁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孙卫东。

  张大发的脸色却已经一点点白了。

  梁铁军缓缓转头,看向张大发。

  “老张。”

  张大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梁铁军声音压得很低。

  “这还叫胡咬吗?”

  张大发喉结滚动,脸上的横肉绷得发紧。

  他心里清楚,王国伟未必亲自动了手,但这孙子憋着坏水出去,绝对把话递给别人了。

  屋里彻底安静。

  大牛慢慢抬起头。

  二嘎子手里的放血刀攥得咯咯作响。

  张大发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梁铁军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找王国伟。”

  ……

  与此同时。

  家属院那栋筒子楼里,孙桂芬把桌上那盘红烧肉倒进了泔水桶。

  红烧肉已经彻底凉透了。

  凝在表面的白油挂在盘底,被她用筷子刮了两下,才黏糊糊地掉进桶里。

  炒鸡蛋、白菜粉条、炸花生米,也一盘一盘倒了进去。

  最后,只剩下桌角那半斤鸡蛋糕。

  油纸包还是端端正正的。

  孙桂芬站在桌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扔。

  她把那包鸡蛋糕拿起来,放进了柜子最上层。

  柜门关上的时候,外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声音不重。

  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孙桂芬的手停在柜门上。

  门外安静了片刻,又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

  “舅妈。” 孙桂芬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她猛地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楼道里穿堂的冷风裹着煤烟味,顺着门缝狠狠灌了进来。

  王国伟缩着脖子站在门外。

  他显然是回去捯饬过,之前那件沾着油星子和泥点子的破棉袄不见了,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衣。

  头发也用水特意抹过,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在冷风里冻得直打哆嗦。

  手里还提着一个泛黄的油纸包。

  看着倒是比刚才在屋里撒泼时干净了不少。

  可孙桂芬那双常年察言观色的眼睛,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那双眼珠子太飘了。

  一边赔着笑脸看她,一边还不受控制地往楼道黑漆漆的两头瞟,活像是背后有鬼在追他。

  孙桂芬心里生出一丝厌恶,抬手就要去摔门。

  “你还来干啥?”

  王国伟吓了一跳,赶紧伸出半个身子死死抵住门板,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副讨好的笑。

  “舅妈,你别关门啊。”

  “刚才是我混蛋,是我不懂事。”

  “我嘴贱,我该打,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孙桂芬手上用着力,冷笑一声:“你不是挺能耐吗?不是骂你舅是白眼狼吗?不是咒他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吗?你跑回来干啥?”

  王国伟脸上的笑狠狠僵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抬手就照着自己的脸颊清脆地抽了一个嘴巴。

  “你看我这张臭嘴。”

  “我那不是一时气话吗?”

  “我这人没脑子,刚才喝了几口马尿,说话就不过脑子往外喷。”

  “可舅妈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心里明镜似的,我哪能真那么想啊?”

  孙桂芬冷冷地盯着他,身子依旧堵在门口,半寸都没让。

  “东西拿走。”

  “我家不缺你这口饭。”

  王国伟见硬挤不进去,赶紧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孙桂芬怀里。

  “槽子糕。”

  “我刚跑去供销社代销点买的。”

  “我想着你气得晚上肯定没吃几口饭,肚子该空了。”

  “我舅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里难受,我当外甥的在外头吹着风,心里更难受啊。”

  他说到这里,声音刻意软了下去,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

  “舅妈,这么多年,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本账。”

  “我爹妈早不管我死活了,厂里那帮人更是拿鼻孔看我,连我亲舅都瞧不上我。”

  “可你不一样。”

  “你是真疼我,把我当人看。”

  孙桂芬攥着门框的手指猛地绷紧了,骨节泛出苍白色。

  王国伟那双贼眼一扫,瞥见她神色有了松动,立刻顺杆往上爬,又往前凑了半步。

  “舅妈,我刚才在外头冷风里转了一大圈,越想越想抽自己。”

  “我一个当晚辈的,跑到你家里吃你的喝你的,还惹你掉眼泪。”

  “我简直不是人!”

  “可我真不是存心要气你的啊。”

  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眼圈竟然真的红了。

  “你要是真狠下心不管我了,我在这红星厂里还算个什么东西啊?”

  “我舅现在看我像看仇人,恨不得把我开除。”

  “我那些工友背地里戳我脊梁骨。”

  “连孙卫东那帮烂赌鬼,也拿我当笑话看。”

  “舅妈,我现在在这世上,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极其淬毒的软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孙桂芬最疼的心窝子里。

  她刚被张大发那个无情的电话抽干了所有的指望。

  屋里那一桌子精心准备的饭菜刚变成了一桶泔水。

  精心买回来的鸡蛋糕,只能孤独地锁在柜子里。

  在这个寒气逼人的冬夜,在这个张大发连家都不愿意回的时候,王国伟站在门口,低声下气地说着“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孙桂芬心里明镜一般,知道这小子嘴里十句有八句是掺了水的逢场作戏。

  可人到绝境时,哪怕是根烂稻草,也总好过两手空空。

  她心里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塌陷了一块。

  她板起脸,努力维持着长辈的威严,冷声道:“少跟我来这套灌迷魂汤的把戏。”

  王国伟一听这语气,就知道门槛已经迈过去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我知道,我知道!”

  “舅妈你今天就算拿扫帚打我骂我,我也绝不还口。”

  “外面太冷了,我就进去喝口热水。”

  “暖和暖和身子,我马上就走。”

  孙桂芬盯着他看了半晌。

  王国伟深深埋着头,手里那个装槽子糕的油纸包被他攥得变了形,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冰水。

  楼道里穿堂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像是真被冻透了,肩膀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儿往里缩。

  孙桂芬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松开了抵着门板的手,把门开大了一点。

  “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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