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嘎子这一顿饭,吃得狼吞虎咽,连汤带水地把那盆排骨土豆底子刮了个干干净净。

  等他终于放下那个比他脸还大的粗瓷碗时,撑得连打了两个饱嗝。

  热饭下了肚,二嘎子那张原本发白干瘦的脸上,总算多出了一丝血色,整个人看着也精神了不少。

  赵山河没出声,顺手抄起桌上那瓶北大荒烧锅,拿过一个空碗倒了小半碗,稳稳推到二嘎子面前。

  二嘎子看着碗里清亮的酒液,闻着直冲鼻子的辛辣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哥,这酒多少度啊?”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六十来度。”

  二嘎子脸都苦了:“那我喝不了这么大的。”

  老孙头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子,看着他这副缩头缩脑的样,突然咧嘴笑了。

  “你看你小子这副死出,缩头缩脑的跟个王八一样。”老孙头干瘪的嘴皮子一撇,吐出一口青烟,“一个带把的爷们,连口烈酒都不敢喝?你现在自己伸手摸摸裤裆底下,看看那玩意儿还有没有了?”

  二嘎子被这句糙话臊得满脸通红,连脖颈子都跟着热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对面的赵山河。

  赵山河没说话,也没把酒碗收回去,那双深邃的黑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二嘎子索性心一横,一咬牙。

  他双手端起那个粗瓷大碗,仰起脖子,直接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酒液刚滚进喉咙,就像吞了一把带火的刀子。

  “咳咳咳!”

  二嘎子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被这股霸道的酒劲呛得疯狂咳嗽起来,连脸都憋紫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飙。

  可随着这口能烧透五脏六腑的烈酒彻底下肚,他整个人也彻彻底底地松弛了下来。

  赵山河没再废话,摸出那半包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飞马牌香烟,抽出一根直接塞进二嘎子干裂的嘴里。

  接着,他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

  “咔哒。”

  一簇火苗窜出。

  赵山河身子微微前倾,稳稳地替二嘎子把烟点上。他自己也抽出一根叼上,借着手里的火苗点燃。

  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气后,赵山河眉眼间的平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凌厉。

  “好。”

  赵山河沉声开口:“现在好好说说,我不在的这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嘎子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这一说,就是小半个钟头。

  从赵铁柱半夜被人打断了腿、死守一号车间钥匙,到刘三儿被吓破胆后横死街头。

  从王国伟被撬开嘴,供出孙长贵和老疤,到孙长贵在家里被悄无声息地灭了口。

  再到许向东带人堵在红星机械厂门口发难,大牛被强行戴上手铐殴打,孙卫东开着那辆老解放像疯了似地冲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许向东活活撞死在厂门前。

  最后,又说到老疤捅出的那一刀,导致陈斌及其他四人死亡,在整个市里引起了一系列滔天震荡。

  大牛和大壮被抓。

  张大发、梁铁军被免职彻查。

  整个红星机械厂彻底停摆。

  大量员工被带走调查审问,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好好的一个万人大厂被折腾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孙头吧嗒吧嗒抽着闷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赵山河夹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烟头,沉默了很久。

  半晌后,他才开口:“一号车间里的机器没出事吧?”

  “没有。”

  二嘎子用力点了点头,眼眶通红:“这半个月,底下还能动弹的兄弟们全分了班,日夜死守在车间门口。梁厂长被带走之前也特地叮嘱过,说就算厂子塌了,也得把机械开好。”

  赵山河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那一小截烟蒂直接摁死在粗糙的木桌边缘。

  “李局长呢?”

  二嘎子愣了一下。

  “李局长?”

  赵山河抬眼看他。

  “他说什么没有?”

  二嘎子摇了摇头。

  “这半个月,厂里一直想联系李局长,可电话打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说他不在。”

  “只有大牛哥被抓之前,张厂长跟他通过一次电话。”

  赵山河问:“他说了什么?”

  二嘎子抿了抿嘴。

  “就四个字。”

  “配合调查。”

  屋里安静下来。

  赵山河沉默,站起来。

  “行,那就配合。”

  “走,回红星厂。”

  ……

  市属机关大院,二号楼。

  书房里没开大灯。

  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的绿色护眼台灯亮着,将昏黄的光晕打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

  陈建国整个人深陷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半张脸隐没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这个原本在市里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鬓角硬生生熬出了一大片刺眼的斑白。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死寂。

  “谁?”陈建国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凉的阴鸷。

  “陈书记,是我,小李。”

  “滚进来。”

  厚重的红木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小李低着头,微弓着腰快步走了进来。

  台灯的光晕晃过他的脸,只见他额头上贴着一块泛黄的纱布,边缘还隐隐渗着发青的血肿。

  这道伤不是别人打的,正是半个月前,陈建国在这个书房里接到陈斌被老疤一刀割喉的死讯时,整个人陷入了痛失独子的极度疯魔,顺手抄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生生在小李头上砸出来的血窟窿。

  陈建国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爬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一头被逼进绝地的孤狼,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癫狂。

  他死死盯着站在桌前的小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老疤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小李浑身一哆嗦,绝望地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消息。”

  陈书记,王二虎他爹为了给他儿子报仇,砸了重金把南边道上的混子全撒出去了。黑市、野码头、运煤的长途大巴线,全布了暗桩。”

  “咱们自己信得过的那几个人,也在乡下几条出省的土路上蹲了半个月。”

  “可什么都找了,就是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

  “那个老疤就像是彻底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建国死死盯着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家里呢?去看了吗?”

  “可什么都找了,就是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

  小李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那个老疤,就像是彻底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声音像破锯条拉过木头:“他家里呢?”

  “出事当天就派人下去摸过底了。”

  小李弓着腰,根本不敢对上陈建国的视线:“老疤十岁的时候他爹就得病死了,全靠他老娘在地里刨食把他拉扯大。”

  “可这畜生根本不拿家里人当人,回了家就逼着要钱。他老娘掏钱的动作稍微慢一点,就是非打即骂。对他那个妹妹更不是个东西,动不动就扇她巴掌。”

  “后来他妹妹十八岁嫁了人,实在看不下去他这么作贱家里,直接叫了她夫家那边的几个本家兄弟,带着人把老疤堵在屋里狠狠打了一顿。”

  “那是真往死里下手,衣服都给扒光了,吊在院子里的树上抽鞭子。从那以后,老疤就跑出大山了,这都快十年了,连个屁都没往回放过。”

  小李顿了顿,大口喘着气接着说:“他老娘后来慢慢熬瞎了眼,现在就跟着他妹妹一家住在一起。家里还有个几岁大的儿子,日子过得挺拮据。”

  屋里突然死一般安静。

  “杀了。”

  陈建国吐出两个字,语气轻得像是在掸衣服上的灰。

  小李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书……书记?”

  “让王二虎去办。找几个手脚黑的,把那一家子全做了,连那个小崽子也别留,弄碎点。”陈建国终于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小李。

  小李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跌坐在地毯上。

  他死死咬着牙,硬着头皮连连摆手。

  “陈书记,这事真干不得!”

  小李顶着满头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疤就是个连亲娘都打的畜生,跟他妹妹更是早结了死仇,对那一家子半点感情都没有!您就算把他们全家剁碎了,也根本逼不出老疤,他压根就不会在乎!”

  “而且现在风向全变了!李援朝和周长河那边盯得死紧,这时候去乡下弄出几条人命,那就是主动往人家枪口上撞啊!”

  陈建国没说话。

  他猛地绕过宽大的红木书桌,一把死死攥住小李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溜到自己面前。

  “我不管!”

  陈建国那张灰白扭曲的老脸几乎贴上小李的鼻子:“逼不出来又怎么样!”

  “谁让那个瞎眼的老东西生下那个畜生的!既然生了那个王八蛋,那就是她的错,这全都是她的问题!”

  他咬着后槽牙,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字字滴血:“她既然养出了这么个祸害,他们全家就活该去死”

  陈建国一把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小李掼在地毯上,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他:“那王八蛋的老娘和妹妹,现在住在哪里?”

  小李瘫坐在地上,捂着被勒疼的喉咙剧烈咳嗽了两声,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靠山屯。”

  听到这个名字,陈建国猛地愣住了。

  他那张写满疯狂的老脸瞬间僵硬,刚要转过身去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靠山屯?”

  陈建国像是一头突然嗅到血腥味的野兽,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在小李脸上:“你说的靠山屯,是不是市局关押的那个大壮、大牛,甚至是红星机械厂保卫科那批人的老家?”

  看着陈建国那张扭曲到极点的脸,小李只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浑身如坠冰窟。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是的。”

  “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刺耳的狂笑声在昏暗的书房里骤然炸响。

  陈建国仰起头,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那张灰白的老脸上满是绝路逢生的癫狂。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台灯都剧烈晃动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所有的仇人,全都在那一个窝里!”

  “要不是红星机械厂这帮王八蛋,我儿子怎么会死!我陈建国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陈建国眼珠子红得往外滴血,死死撑着桌面喘着粗气,像条乱咬人的疯狗一样咆哮着:“去告诉王二虎他爹!让他把南边找来的那些亡命徒,连夜全给我撒进靠山屯去!”

  “把老疤的老娘和妹妹,还有大牛、大壮那帮泥腿子的一家老小,包括他们那个带头的赵山河,全给我杀了!全剁碎了!我要他们全家下去给我儿子磕头!”

  小李瘫坐在地毯上,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星子横飞、五官扭曲的老头。

  一股彻骨的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傻逼已经彻底疯了。

  省纪委的武警都已经住进招待所了,这种节骨眼上,他竟然还妄想着派黑社会去屠村。真要把事情闹到血流成河的那一步,别说陈建国,凡是跟这道命令沾上哪怕一点边的人,全得被拉去打靶,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小李死死咬住舌尖,借着剧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毯上爬起来。

  “我……我这就去打电话!”

  为了保命,小李连头都不敢抬,胡乱扔下一句敷衍的场面话。

  他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撞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像条丧家之犬般冲进了外头漆黑的风雨里。

  “砰!”

  厚重的实木门狠狠撞在墙上,又重重反弹回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半张着嘴,喉咙里那破风箱般的狂笑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样,只剩下粗重浑浊的喘息声。

  一秒,两秒。

  哪怕是再迟钝,陈建国此时也彻底反应过来了。小李那根本不是去执行命令的背影,那是看死人一样的恐惧,是树倒猢狲散的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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