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空气凝固了那么一两秒。

  赵山河像座山一样堵在门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强身上刮了一下,吓得这个想往里硬挤的小舅子缩了缩脖子,脚下那个“挤”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但下一秒,赵山河脸上的冰霜突然化开了。

  当然,这春风不是给林大炮的,也不是给林强的,而是给那个缩在最后面、穿着单薄旧棉袄、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太太——岳母刘氏。

  前世,林秀病重被赶出家门,只有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偷偷跑出来,塞给赵山河十个煮鸡蛋和五块钱,那是她攒了一年的私房钱。

  这份恩,赵山河记得。

  “娘,这么冷的天,您咋走着来了?”

  赵山河直接无视了面前趾高气扬的老丈人和流哈喇子的小舅子,一步跨出门槛,伸手扶住了刘氏的胳膊,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快进屋,屋里热乎。别冻坏了腿。”

  这一声“娘”,叫得刘氏一愣。

  她在家受了一辈子气,被老伴骂,被儿子嫌,哪受过女婿这么热乎的对待?

  她有些局促地搓着那双满是裂口的手,眼圈一红,小声说道:

  “山河啊……娘不冷。就是……就是来看看秀儿,看看妞妞。”

  见赵山河动了,林大炮冷哼一声,觉得女婿这是服软了,背着手就要往里迈步。

  那个小舅子林强更是急不可耐,抬脚就要往屋里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肉。

  “慢着。”

  赵山河一只手扶着丈母娘,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往门框上一搭,正好挡住了林强的路。

  “姐夫,你干啥?让我进屋啊!”林强急了。

  “把脚上的雪跺干净。”

  赵山河低头看着林强那双沾满泥雪的棉鞋,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刚铺的新炕席,秀儿擦了一下午。别给踩脏了。”

  “你……”

  林强刚想发火,一抬头对上赵山河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心里莫名一寒,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在门口跺了跺脚。

  林大炮脸色一黑,觉得面子挂不住,刚要摆老丈人的谱。

  赵山河已经扶着刘氏进屋了,头都没回地扔下一句:

  “爹,你也跺跺。新房子,讲究多。”

  ……

  屋里,热气腾腾。

  但随着这三个人进屋,原本温馨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姥姥!”

  妞妞是个机灵鬼,虽然不喜欢那个凶巴巴的姥爷和舅舅,但最喜欢姥姥。

  她跳下炕,扑进刘氏怀里。

  “哎……哎……我的乖孙女。”

  刘氏抱着妞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有了光彩。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大口吃肉的丈夫和儿子,然后背过身,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包,塞进林秀手里。

  “秀儿……”刘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

  “这是娘攒的二十个鸡蛋,还有给妞妞纳的一双新鞋底……娘没本事,没钱给你们买啥好东西……”

  林秀摸着那热乎乎的鸡蛋,看着母亲那卑微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知道,这鸡蛋肯定是母亲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要是让父亲知道,回去肯定又要挨骂。

  “娘……你留着吃啊……”

  “拿着!”刘氏赶紧按住林秀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

  这边母女俩在悄悄抹泪,那边的炕桌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强那是真的不拿自己当外人。

  一上炕,鞋都没脱利索,直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抓起筷子就往那盆猪肉炖粉条里伸。

  “我的妈呀,太香了!我都半年没吃着大肉片子了!”

  他也不管别人吃没吃,筷子跟铲车似的,专挑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往自己碗里扒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油顺着嘴角往下流,吃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林大炮倒是稍微矜持点,但他那双三角眼,从进屋开始,就没离开过窗户底下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家的东西一样,透着股理所当然的贪婪。

  “咳咳。”

  林大炮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崭新的炕沿上一磕,烫出了一个小黑印。

  林秀心疼得眉毛一跳,刚想说话,被赵山河用眼神制止了。

  赵山河拿起酒瓶子,给林大炮倒了一杯酒,脸上挂着笑,但这笑不达眼底:

  “爹,先吃饭。有啥事,吃饱了再说。”

  林大炮端起酒杯,滋溜一口喝干,借着酒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那台缝纫机开了口:

  “山河啊,我也看出来了,你这回是真发了点小财。这缝纫机,我看成色不错,是蝴蝶牌的吧?”

  “是。”赵山河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粉条,慢条斯理地吃着。

  “正好。”

  林大炮也不绕弯子了,大手一挥:

  “你弟弟强子,年后初六就要相亲。女方那边说了,必须得有‘三转一响’才肯见面。家里还缺台缝纫机。”

  他看着赵山河,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这台缝纫机,一会吃完饭,我们就拉走。先给强子把亲事定下来。反正你们都结婚好几年了,用不用这玩意儿都一样。”

  正埋头苦吃的林强一听这话,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嚷嚷:

  “对对对!姐夫,这缝纫机太新了,正好给我当聘礼!还有那收音机,我看也不错,我也一并拿走得了!反正是我姐家,我不嫌弃!”

  屋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收音机里单田芳那沙哑的声音,还在讲着江湖道义。

  林秀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煞白。

  她看了一眼母亲刘氏。

  刘氏低着头,吓得不敢出声,只能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丈夫的衣角,却被林大炮一脚踢开。

  “咋地?不行?”

  林大炮瞪着眼睛,看着没说话的赵山河:

  “我是你老丈人!要是没有我,你能娶到秀儿?现在让你帮衬一下小舅子,你还要跟我算账?”

  赵山河放下了筷子。

  他拿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先是对着吓得发抖的刘氏笑了笑:

  “娘,您多吃点肉,这肉炖得烂乎。”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转到林大炮脸上,那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爹,您刚才说,要把缝纫机拉走?”

  赵山河的声音很轻,却很冷:

  “这缝纫机,是我给秀儿买的。这收音机,是我给妞妞听响的。”

  “那又咋样?”林强梗着脖子喊道:“我姐的就是我的!我是老林家的根!”

  “你的?”

  赵山河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两声脆响。

  “强子,你要结婚,要彩礼,那是你的事。”

  “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赵山河指了指那台缝纫机,又指了指满嘴流油的林强,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肉,你们可以吃,管饱。”

  “但这屋里的东西,别说是缝纫机,就是一根针,谁也别想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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