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沉甸甸的巨款,十指死死抠在防水油布上,眼底的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当他抬起头,对上麻猴那双吃人的眼睛时,一盆冰水瞬间当头浇下。

  “放……我这就放……”

  黑子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哆哆嗦嗦地走到大青石跟前。

  他咬着牙,像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一样,把那个沉甸甸的黑色油布包放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吧嗒。”

  包里散落出来的几捆“大团结”掉在泥水里,沾上了酸臭的黑泥。

  放完钱,黑子连头都没敢回,连滚带爬地一头扎进了浓密的白毛汗雾里。

  急促的蹚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被老林子里的死寂吞没。

  整片空地上,现在只剩下了四个各怀鬼胎的人,和青石板上那包要命的三十万。

  “刀疤刘。”

  老疤单手稳稳地托着猎枪,枪口死死碾在麻猴的皮肉里,头也不回地低声下令:“你先走。顺着道往后退,别歇气,别回头。”

  刀疤刘没吱声。

  他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断腿,单手端着五连发,一瘸一拐地开始往身后的浓雾里退。断腿在酸臭的烂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但他硬是咬碎了牙关没发出一声闷哼。

  看着刀疤刘逐渐隐入雾气,老疤吐出一口浊气。

  “猴哥,钱在青石板上,分文没动。”

  老疤目光越过麻猴的肩膀,直刺对面端着土铳的大头:“大头,往后退。你退一步,我退一步。大家平平安安把这局走完。”

  大头咽了口唾沫,满头冷汗地看了麻猴一眼。

  麻猴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他心里的算盘早就拨弄得清清楚楚:钱稳稳当当放在青石板上,跑不了。老疤现在单手拿枪制着他,还要分心顾忌大头。只要再耗上几分钟,等老疤的枪口一撤,他后腰里那把五四式黑星抽出来,瞬间就能反杀。

  “退!”

  麻猴装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憋屈样,大声吼道:“端稳了枪,按他说的做!”

  大头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端着单管土铳,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往浓雾里倒退。

  老疤大拇指紧紧压在击锤上,脚步慢慢往后挪。

  五步。

  十步。

  老疤的后背已经贴近了一棵粗壮的红松树干。

  大头的身影在十几步外的浓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麻猴感受着周身越来越浓的雾气,眼底的杀机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那只沾满烂泥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腰的裤腰带边缘。

  指尖隔着粗布褂子,摸到了那把五四式手枪冰凉的金属握把。

  冰冷的铁器握在手里,给了麻猴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只要老疤再退两步,枪管只要挪开他的眉心哪怕半寸,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出这把满膛的黑星,直接把这个王八蛋的脑袋打成烂西瓜。

  老疤的后背终于抵上了那棵粗糙的红松树皮。

  距离彻底拉开了。

  十几步的距离加上林子里的浓雾,老疤那把粗制滥造的单管土铳,铁砂的准头和杀伤力已经大打折扣。

  但麻猴手里捏着的,可是正宗的五四式黑星手枪,那7.62毫米的子弹在这个距离打穿两层棉袄都绰绰有余。

  麻猴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一直抠在后腰的右手犹如毒蛇吐信,他猛地拔出那把黑洞洞的五四式手枪,连标准瞄准的动作都省了,手腕一抬,枪口直指十几步外树干下的老疤,大拇指死死扣下扳机。

  “去死!”

  但老疤根本不是毫无防备的活靶子。

  从转身往后退的那一刻起,老疤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就一秒钟都没离开过麻猴。

  他虽然没料到麻猴裤腰带里还藏着一把要命的黑星手枪,但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本能,让他对任何危险的动作都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在麻猴肩膀耸动、手腕翻起的同一零点一秒,老疤不仅没转身逃跑,反而整个人顺着树干猛地往旁边的烂泥地里扑倒。

  他甚至都没去刻意瞄准,手里那把土制散弹全凭直觉轰然开火。

  “砰!”

  “轰!”

  清脆的手枪点射和沉闷的土铳轰鸣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震得整片老林子的白毛汗雾剧烈翻腾。

  五四式手枪的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接擦着老疤的侧肋犁了过去,瞬间带走一大块血肉。

  老疤疼得闷哼一声,重重摔进泥水里。

  而对面的麻猴同样也是个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老鬼。

  在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看到对面浓雾里闪起土铳的火光,麻猴眼皮猛地一跳,身体本能地往旁边那块大青石后面缩。

  但他还是慢了半拍。

  土制散弹在这个距离虽然杀伤力锐减,但喷出的大蓬铁砂正好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金属网。

  麻猴虽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胸口和脑袋,但边缘的十几枚滚烫铁砂还是毫无悬念地扫中了他的右半边膀子。

  “啊——”

  麻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砸进烂泥沟里。

  他的右臂像是被无数把烧红的刀片活生生剐了一层肉,剧痛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手里那把五四式手枪也拿捏不住,顺势掉进了半米多深的浑水里。

  老疤咬碎了牙槽,捂着鲜血狂涌的侧肋从泥水里爬起来。

  这把土铳打完一发就成了废铁。老疤索性一把将空枪甩进烂泥里,拖着半边淌血的身子,踩着没过脚踝的酸臭黑泥,直直扑向大青石旁的泥沟。

  听到急促逼近的蹚泥声,倒在泥水里的麻猴猛地睁开通红的眼珠。

  他硬生生顶着右臂的剧痛从泥坑里暴起,抡起完好的左臂,犹如一头疯狗般迎头撞进老疤的怀里。

  这一撞正好顶在老疤鲜血淋漓的侧肋上。

  老疤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两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死死纠缠着滚进了大青石背后的烂泥潭里。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剩最原始的野兽互咬。

  老疤那只刚接过骨的左手犹如铁钳般死死掐住麻猴的喉咙,右手成爪,直接抠向麻猴的脸,想把这孙子的眼珠子抠出来。

  麻猴被掐得翻起白眼,左手在烂泥里胡乱扑腾,死死抠住老疤腰上的枪眼往外狠扯。

  生死关头,他张开满是泥污和鲜血的嘴,迎着老疤伸过来的右手死死咬了下去。

  上下两排碎裂的牙槽瞬间合拢。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断裂声在烂泥沟里响起。老疤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麻猴连皮带骨生生咬断。

  十指连心。

  老疤疼得浑身剧烈一抽,喉咙里爆发出濒死般的惨嚎。

  他疯了一样抽出半残的右手,在泥浆里摸到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高高抡起,照着麻猴的脑袋疯狂乱砸。

  一下,两下,三下。

  血水混合着烂泥浆子四下飞溅。麻猴的脑袋被砸得血肉模糊,原本死死咬着断指的下巴终于松开,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泥水里,不知死活。

  “猴哥!我来了!”

  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蹚泥声。大

  头凄厉的吼声伴随着单管土铳重新装弹的金属咔嗒声,正发了疯似的往回赶。

  老疤喘着粗气,扔掉手里沾满碎肉的石头,捂着滋血的断指从泥水里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他踉跄着扑到大青石旁,完好的左手一把薅住那个沉甸甸的黑色防水油布包,死死勒进怀里。

  一手捂着腰间的血窟窿,一手抱着三十万现金,老疤一头撞进白茫茫的深山老林里,在枯枝烂叶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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