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门外,一辆沾满泥点子的解放牌大卡车早就在路边候着了。

  车头直指城外。

  靠在车门上抽烟的司机一看这群人闹哄哄地涌出来,赶紧扔了烟头,手脚麻利地爬进驾驶室。

  “轰隆隆——”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粗糙的咆哮,带着整个车厢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上车!回家!”

  老黑扯着嗓子大吼。

  十几个靠山屯的汉子顿时像下饺子一样往车斗里翻。

  踩轮胎的,扒护栏的,还有人在底下用肩膀硬顶着受伤兄弟往上送,全是一副急不可耐的野狼架势。

  大壮最是生猛,一只蒲扇大的手死死揪住大牛的后脖领子,真就跟拎一麻袋棒子面似的,硬生生把这一米九的大汉往车厢里拽。

  “给老子上去!”

  大牛被勒得直翻白眼,两只大脚丫子在半空中乱蹬:“你他妈轻点!老子刚全须全尾地出来,破棉袄再让你给扯散架了!”

  “散了回村老子给你买新的!”

  大壮骂骂咧咧地猛一发力,连拖带拽地把大牛扔进了车厢。车斗里顿时爆出一阵掀翻棚顶的哄笑声。

  赵山河站在车尾,夹着风抽了口烟。

  他看着这群汉子一个个爬进车厢。老黑,大壮,猴子,大牛……还有那几个脑袋上缠着渗血纱布、胳膊吊在脖子上,却依旧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糙汉。

  他挨个看了一遍。

  确认人全了,这才抓住车斗边缘,翻身跳了上去。

  “都坐稳当了!”

  司机从前面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喊:“出城全是烂泥路,别他妈半道颠下去了!”

  “少废话,开你的车!”

  “俺们靠山屯出来的,还能怕几个泥坑?”

  “赶紧走!老子要回去吃大肉!”

  十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催着,迫不及待。

  司机骂骂咧咧地缩回脑袋,一脚油门踩到底。挂挡,松离合。

  解放牌大卡车猛地往前一窜,沉重的橡胶轮胎碾碎地上的积水,轰隆隆地朝着城外驶去。

  赵山河大马金刀地坐在车斗最外侧,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铁栏杆上。

  初秋的冷风迎面撞过来,吹得他黑色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街道两边的筒子楼、电线杆,还有街角那些灰扑扑的国营厂房,正被卡车飞速抛在脑后。

  车速越来越快。

  冷风顺着缝隙狂飙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发麻,可车斗里这十几号汉子的血却是滚烫的。

  大牛后背刚挨着车厢板坐稳。

  大牛靠着车厢板刚坐稳,猴子就凑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乎乎的牛皮纸包,一把塞进大牛怀里。

  “给!”猴子嘿嘿直笑:“昨晚上去国营饭店买的,专门给你留的。”

  大牛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伸手撕开纸包。

  一只烤得焦黄冒油的烧鸡露了出来,浓郁的肉香味瞬间被冷风吹得满车厢乱窜。

  大牛抓起烧鸡,扯下一条大鸡腿就往嘴里塞。

  连皮带肉,满嘴流油。

  一米九的汉子吃得狼吞虎咽,连骨头都嚼得嘎嘣直响,那架势恨不得把手指头都吞进去。

  “卧槽!你他妈慢点!”

  旁边的大壮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绿了,伸手就要去抢:“给老子留个翅膀!”

  “滚蛋!”

  大牛一边往嘴里猛塞肉,一边含混不清地骂回去,抬起大脚丫子就去踹大壮:“老子在里面吃了好几天清水白菜,今天这鸡屁股都不给你留!”

  “你大爷的!刚出来就忘恩负义是吧!”

  大壮毫不示弱,扑上去就硬抢。

  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

  十几个汉子借着抢烧鸡的由头,你推我搡地滚在了一起,哄笑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卡车彻底驶出市区,开上了颠簸的黄土路,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倒退。

  不知是谁,借着风声突然扯起嗓子,吼了一首最耳熟能详的老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

  这破锣一样的嗓音一起,车厢里抢肉的汉子们全都停了下来。

  大牛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扯着嗓子跟着狂吼起来:“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下一秒,十几个靠山屯的汉子全都扒着车厢边缘,迎着初秋的冷风,用最大的力气咆哮着合唱起来。

  “胸前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咪索拉咪索!拉索咪多来!”

  “浩浩荡荡把营归——”

  没有任何伴奏,没有任何技巧,甚至有好几个人跑调跑到了姥姥家。

  但就是这群从生死边缘滚了一圈、把这座城市闹了个底朝天,终于全须全尾回家的糙汉子们,正用最粗犷的嗓音宣泄着心里的痛快。

  赵山河大马金刀地坐在车斗最外侧。

  他看着这群迎着冷风扯着嗓子乱嚎的兄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稍微压瘪的香烟。刚要低头划火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道路另一侧的两道人影。

  夹着香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前方是市医院外面的岔路口。

  梁铁军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大衣,正搀扶着一个瘦脱了相的男人,沿着泥泞的路肩缓缓往前走。

  那人脸色惨白,原本合身的中山装此刻空荡荡地挂在骨头架子上,每走一步,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打晃。

  可赵山河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是张副厂长,张大发。

  赵山河单手扶着车厢铁栏杆,缓缓站了起来。

  大牛最先察觉到他的动作,嘴里还咬着一截鸡腿,含混不清地问:“山河哥,咋了?”

  赵山河没出声,只是望着道路另一侧。

  大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等看清梁铁军身边那个仿佛风一吹就能倒的消瘦身影时,大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连嘴里没嚼烂的肉都忘了往下咽。

  “张厂长……”

  老黑、大壮和猴子也陆续转过头。

  原本响彻车厢的粗犷歌声渐渐停了。十几个靠山屯汉子纷纷扒住护栏,默默望着越来越近的两道人影。

  张大发也在这时抬起了头。

  当他浑浊的目光穿过飞扬的黄土,看见那辆正轰鸣着驶向城外的解放牌卡车,看见车斗里那群挤在一起的靠山屯汉子时,虚浮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扫过,很快便死死钉在了大牛身上。

  人活着。

  瘦了不少,却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半只烧鸡。

  张大发那张紧绷了多日的脸,终于彻彻底底地松弛下来。

  大牛却像被人迎面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眼圈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知道张大发这副鬼样子是怎么弄出来的。

  为了死保他们这帮外乡人,这位半辈子清清白白的厂长,差点把命和名声全都填进看守所的阴暗角落里。

  大牛一把扔了手里的烧鸡,两只手死死抓着护栏,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团破棉花,半天发不出一丝声音。

  卡车没有减速。

  两边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

  张大发看着大牛那副眼泪打转的憋屈神情,根本不需要听他说什么。

  他猛地一咬牙,一把推开梁铁军的搀扶,强撑着站直了那具枯瘦的身体,迎着呛人的尾气和呼啸的冷风,冲着车斗拼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大牛!”

  大牛浑身剧烈一震。

  张大发胸口剧烈起伏着,沙哑的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扯得支离破碎,却字字千钧。

  “这事不怪你!”

  “听见没有!你没对不起我张大发!”

  大牛眼眶里的泪水,在这声怒吼中瞬间决堤。

  他把大半个身子探出护栏,红着眼珠子冲着道路旁边的那个枯瘦身影,用尽全力咆哮着吼了回去:

  “张厂长!”

  “保重啊!把身体养好!”

  张大发用力点了一下头,抬起那条瘦骨嶙峋的胳膊,朝着他用力挥了挥。

  “你也一样!回去好好过日子!”

  车斗里的汉子们再也绷不住了,纷纷站直了身子。

  “梁厂长!保重!”

  “张厂长!把伤养好!以后来靠山屯,俺们兄弟进山打野猪请你们吃大肉!”

  十几顶带着灰土的帽子被摘了下来,迎着初秋的冷风,在车厢上方用力挥动着。

  梁铁军站在泥泞的路边,看着车斗里这些浑身带伤、却重新笑得生龙活虎的年轻人,眼圈也一点点泛了红。

  他没有开口挽留。

  只是缓缓举起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朝着那辆卡车用力挥了挥。

  “回去吧!都好好活着!”

  赵山河抬起右手,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极其郑重地挥了一下。

  “梁厂长。”

  “张厂长。”

  “保重!”

  张大发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动了两下。

  他原本有太多的话想跟赵山河说。

  想谢谢他运筹帷幄,把自己从烂泥里全须全尾地捞出来,想和他说说当时自己对他那些拉不下脸的防备与刁难,还想问问红星机械厂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往下走。

  呼啸的冷风把所有的言语都堵回了嗓子眼里。

  最后,张大发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把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全都嚼碎了咽下去,只化作了两个字。

  “再见!”

  沉重的车轮碾过泥泞的黄土路。

  两拨人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干脆利落地擦肩而过。

  卡车越开越远。

  渐渐地,车斗里那些挥动的手臂模糊在了视线里,也被初秋的风拉得越来越轻,直到彻底融进了远方的莽莽大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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