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得艰难。

  两辆解放卡车承载着全村的希望,也承载着超重的货物。

  从凌晨三点出发,硬是在被积雪覆盖的盘山公路上爬行了十个小时。

  直到中午十二点。

  当车队翻过最后一座山梁,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哥……亲娘咧……”

  二嘎子坐在副驾驶上,扒着满是霜花的玻璃,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城市横亘在松花江畔。无数高耸的烟囱吐着白烟,代表着这个国家最蓬勃的工业力量。

  “这就看傻了?”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缓解了一路的疲惫,指了指前方那座横跨江面的钢铁巨龙:

  “那是松花江大桥。过了桥,才是真正的省城。”

  ……

  车队驶上大桥。

  钢铁桁架在头顶飞速后退,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

  进了市区,那种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让车上的几个农村汉子瞬间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这里是哈尔滨,被誉为“东方莫斯科”、“东方小巴黎”。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拖着长长的两根辫子。

  街道两旁,全是那种洋气的俄式建筑,圆顶的、尖顶的,墙面刷着米黄色或者墨绿色,窗户大得吓人。

  路上的行人也不一样。

  男的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戴着水獭皮帽子;

  女的围着鲜艳的围巾,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老毛子在街上走。

  再看看自己这边。

  两辆满身泥污的卡车,一群穿着羊皮袄、腰里扎着麻绳、满脸胡茬的农村汉子。

  “山河哥……”

  二嘎子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那件引以为傲的新工装裹紧了点,声音有点发虚:

  “这里的人……咋都穿得跟画报上似的?咱们这打扮,会不会给县里丢人啊?”

  后面车斗里的大壮和虎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抱着枪缩在帆布底下,生怕被城里的警察给抓了。

  那种巨大的城乡差距,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透不过气。

  赵山河看了二嘎子一眼,伸手帮他把衣领整理好,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力量:

  “把腰挺直了。”

  “咱们不偷不抢,是来送宝贝的。往大了说,咱们是来给国家创汇的功臣;往小了说,咱们是这帮城里人的衣食父母。”

  赵山河指了指窗外那些洋气的建筑:

  “别看他们穿得光鲜,真要把咱们车上这些皮草拿出去,能换他们半条街。”

  “真的?”二嘎子眼睛亮了。

  “真的。”赵山河笑了笑,“坐稳了,去外贸局。”

  ……

  省外贸局,位于南岗区的一栋红砖苏式大楼里。

  大院门口即使在冬天也显得威严庄重,两边的门岗站得笔直。

  亮出了县里的红头文件后,门卫倒是没难为他们,放行了。

  车队停在宽敞的后院。

  “你们在车上看着货,别乱跑。”

  赵山河嘱咐了一句,拿着文件,带着二嘎子走进了办公楼。

  楼道里铺着水磨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暖气片烘烤过的干燥味道,还有淡淡的墨水香。

  业务科,科长办公室。

  “咚咚咚。”

  “进。”

  赵山河推门而入。

  屋内温暖如春,靠墙的暖气片烧得烫手。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在批阅文件。

  他就是业务科长,孙建国。

  “孙科长您好,我们是向阳公社特约收购站的。”

  赵山河走上前,不卑不亢地递上文件和介绍信:

  “这是我们县陈县长特批的,给金老板准备的急货,送来了。”

  孙建国没有抬头,依然盯着手里的文件,只是伸出一只手接过材料,随手放在一边,晾了他们足足五分钟。

  二嘎子站得腿都酸了,手心全是汗,想说话又不敢。

  终于,孙建国批完了手里的字,这才摘下眼镜,慢悠悠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小赵同志是吧?”

  孙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语气公事公办:

  “县里打过电话了。你们大老远跑来,辛苦是辛苦。不过金老板行程太紧,正在跟省领导开会,这批货由我全权负责对接。”

  说完,他站起身,披上大衣:

  “走吧,去看看货。如果质量不达标,我可不管是谁特批的,一律拉回去。”

  ……

  院子里,寒风刺骨。

  孙建国围着两辆卡车转了两圈,最后站在车斗旁,让大壮掀开了帆布。

  “哗啦——”

  帆布掀开的一瞬间,那一抹深邃油亮的紫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起绸缎般的光泽。

  满车的紫貂、灰鼠、火狐狸……

  这是一车流动的黄金。

  孙建国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批货的成色——极品!

  省局的库房里虽然也有存货,但跟这一车比起来,那就是草鸡和凤凰的区别。

  要是能把这批货拿下来,金万福那个挑剔的港商绝对没话说!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听说局里老处长快退了……

  孙建国心里火热,但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皱起了眉头。

  他拿起一张紫貂皮,装模作样地扯了扯,又吹了吹毛:

  “这皮子……处理得太粗糙了。”

  孙建国把皮子扔回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赵山河,开始“讲政策”:

  “小赵啊,你们这是散户手里收上来的统货。没经过正规加工厂的硝制,规格也不统一。按照省局的规定,这种货只能算‘等外品’。”

  “而且,现在年底了,国家外汇额度紧张,局里三令五申要‘勤俭节约,低价多收’。”

  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看似随意地报出了一个价格:

  “这样吧,看在陈县长的面子上,我特批收了。”

  “紫貂皮,按三等品结算。灰鼠皮,按四等品。其他的杂皮……两毛钱一张。”

  “一共给你们开三千五百块的支票。”

  三千五?!

  一直憋着的二嘎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你说啥?三千五?”

  二嘎子一步跨上前,指着满车的货,眼睛都红了:

  “领导!你这也太黑了吧!这一车货,我们在村里收上来的本钱就花了快五千!光油钱就烧了好几百!”

  “这都是特级皮子!金老板点名要的!你按三级给?你这是让我们赔死啊!”

  “嚷嚷什么!”

  孙建国脸色一沉,刚才那副儒雅的干部形象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严厉的官威:

  “这里是省外贸局!不是你们村的菜市场!”

  “我是国家干部,我得为国家的钱袋子负责!我给你们高价,那就是国有资产流失!谁来担这个责任?”

  他看着赵山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傲慢:

  “年轻人,要以此为荣。你们少赚点,国家就多省点。这是觉悟问题!”

  “再说了,没有我的签字,这批货在省城你一张都卖不出去。拉回去?几百公里油费你们赔得起吗?”

  这才是真正的软刀子杀人。

  他不是为了贪污进自己腰包,他是为了给公家省钱,为了捞政绩。

  他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让你有苦说不出。

  二嘎子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咔咔响,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人家是为了国家,自己要是再争,是不是就成了“觉悟低”的刁民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赵山河,伸手按住了二嘎子的肩膀。

  他看着孙建国,脸上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丝佩服的笑容。

  “孙科长真是个好干部。”

  赵山河一边帮二嘎子整理好凌乱的衣服,一边淡淡地说道:

  “为了给局里省钱,为了您的前程,连老百姓骨头里的油都要榨出来。佩服,佩服。”

  孙建国脸色一僵:“你少阴阳怪气。要么卸货拿钱,要么滚蛋。”

  “卸货。”

  赵山河转头对大壮下令,声音干脆利落。

  “哥?!咱真卖啊?这可是赔本买卖啊!”二嘎子带着哭腔喊道。

  “我说卸货!”赵山河加重了语气,眼神凌厉。

  众人不敢违抗,只能红着眼睛,含着泪,把那一捆捆顶级的紫貂皮搬下车,扔在孙建国脚边。

  孙建国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农村人就是好拿捏。吓唬两句,扣个大帽子,就老实了。

  这批货低价入库,转手报给金老板就是特级品,自己给国家省了外汇,又完成了接待任务。一箭双雕。

  很快,货卸完了。

  赵山河接过财务开来的三千五百块支票,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兜里。

  然后,他走到正准备让人把货拉入库的孙建国面前。

  “孙科长,货给您留下了。钱,我们认了。”

  赵山河一边戴手套,一边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过,有句话我得替这十里八乡的猎户,给您带个好。”

  孙建国心情正好,随口问道:“什么话?”

  “这批货,是我们靠山屯最后一次进省城。”

  赵山河看着孙建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冰里:

  “回去以后,我会告诉所有进山的人,省外贸局的孙科长为了给国家省钱,把咱们的血汗钱压到了地板底下。”

  “这大兴安岭的枪,从今天起,挂了。”

  “以后金老板要是再想要顶级的紫貂、人参、虎骨,您让他别找我,也别找向阳公社。”

  赵山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建国那笔挺的中山装,帮他掸去了一粒灰尘:

  “让他找您孙科长。您本事大,您能变出来。”

  说完,赵山河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二嘎子,上车!回家!”

  孙建国原本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风一吹,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问题:

  金万福这次带来的外贸订单是长期的!如果因为这次压价,导致整个向阳公社的货源彻底断了……

  明年金老板再来要货,他拿什么给?

  拿不出货,耽误了出口创汇的大局,上面查下来,是因为他孙建国为了贪图一时的小利,逼退了供货商,导致外商撤资……

  这哪里是政绩?

  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挖坟!!

  “等等!!”

  看着那两辆已经发动、喷出黑烟的卡车,孙建国终于慌了。

  他顾不上地上的泥水,顾不上科长的体面,几步冲过去,死死拉住卡车的后视镜,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赵!赵老弟!别走!别走啊!”

  “你看你这人,气性怎么这么大呢?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们可以商量!好商量!”

  车窗摇下。

  赵山河坐在驾驶室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孙建国,冷冷地吐出一口烟圈:

  “孙科长,这就不用给国家省钱了?”

  “不省了!不省了!”

  孙建国擦着汗,赔着笑脸,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把资源保护好,把猎户的积极性调动起来,这才是最大的省钱!这批货,咱们按特级走!特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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