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靠山屯还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晨雾里。

  大公鸡刚叫了两遍。

  赵家后院。

  赵山河独自蹲在旱厕后面的背风处,划着了一根火柴。

  在他脚下,是一个刚挖好的深坑。

  坑里堆着些干枯的苞米杆,上面盖着那件被卷成一团的羊皮袄。

  那是昨晚他杀孙老歪时穿的衣服。

  上面沾着血,沾着硝烟味,还沾着那个老悍匪临死前喷出来的怨气。

  这东西不能留。

  “呼——”

  火焰腾起。

  羊皮被烧得滋滋作响,卷曲、焦黑,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看着跳动的火苗,手里拿着根树枝,时不时拨弄一下,确信每一块沾血的皮肉都化成了灰。

  随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昨晚那个满身杀气的猎人,也跟着这件衣服一起“死”了。

  剩下的,是靠山屯的生意人,赵山河。

  他拿起铁锹,把坑填平,又在上面撒了一层草木灰,最后铺上一层新雪,踩实。

  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哥!!”

  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却掩饰不住兴奋的喊声。

  紧接着,二嘎子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呼哧带喘地跑进了后院。

  一看见赵山河,这小子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就知道是你!我看你家烟囱一大早就冒烟,就知道你肯定半夜摸回来了!”

  二嘎子嘿嘿笑着,凑到跟前,眼神贼溜溜地在赵山河身上扫了一圈。

  见赵山河虽然脸色有点白,但身上收拾得利利索索,那股子精气神比走的时候还足。

  “哥……”

  二嘎子搓着手,一脸的期待和讨好:

  “那玩意儿……成了?”

  赵山河把铁锹立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这个跟屁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觉得呢?”

  “那还用问吗!”

  二嘎子一拍大腿,那马屁拍得震天响:

  “我哥出马,那必须是手到擒来啊!那紫貂王见了你,不得乖乖自个儿钻口袋里啊?”

  “行了,别贫了。”

  赵山河笑骂了一句,指了指门口:

  “既然知道我回来了,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就在林场大院停着呢,油都加满了!”

  二嘎子一听这就来劲了:

  “大壮那小子也等着呢。哥,你进屋收拾收拾,我去把车开过来!咱们吃了早饭就进城!”

  ……

  哈尔滨,国际饭店。

  还是那个熟悉的旋转门。

  还是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暖气和高级香水味。

  但这回,二嘎子腰杆挺得笔直,虽然手心还是有点冒汗。

  他穿着那身新买的、稍微有点肥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

  看见门口那个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的门童,二嘎子这回没往后缩。

  “哎!同志,等会儿!”

  门童刚一伸手要拦。

  二嘎子动作极其熟练,直接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大前门”。

  他并没有整个把烟递过去,而是大拇指一弹,熟练地弹出一根烟屁股,双手递到了门童跟前,脸上挂着那股子特有的、带着点讨好的笑:

  “兄弟,辛苦辛苦!”

  “借个光,我们是向阳公社的,跟三楼的金老板约好了。”

  “你也知道,金老板那是大忙人,我们要是迟到了,还得挨骂。兄弟给个方便?”

  那门童本来板着的脸,一看这递烟的手法,再看二嘎子那虽然土但透着股机灵劲儿的笑,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顺势扫了一眼身后的赵山河。

  赵山河穿得很利索。

  一身崭新的藏蓝色棉袄,裤子笔挺,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条绒棉鞋。

  虽说不是什么高档货,但胜在干净、板正。

  身上没有那股子常年钻林子的土腥味,也没有猎户常见的补丁。

  整个人往那一站,透着股精气神。

  赵山河冲门童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神平和。

  “行,进去吧。”

  门童挥了挥手:“别在大堂乱窜,直接上电梯。”

  “得嘞!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喝酒!”

  二嘎子嘿嘿一笑,也不多纠缠,赶紧招呼赵山河进了旋转门。

  进了大堂,二嘎子才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哥,这‘大前门’是真好使啊!三毛五一盒呢,没白花!”

  赵山河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大步走进了大堂。

  这小子,历练出来了。

  ……

  三楼,贵宾套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

  赵山河走到最里面的那扇红木门前。

  还没敲门,就能隐约听见屋里传来焦躁的踱步声,像是拉磨的驴一样,一圈又一圈。

  “咚咚咚。”

  赵山河抬手,敲了三下。

  “谁啊?不是说了别烦我吗!”屋里传来金万福不耐烦的吼声,嗓子都哑了。

  “金老板,是我。赵山河。”

  屋里的脚步声猛地停住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到差点摔倒的脚步声冲向门口。

  “咔哒!”

  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金万福本人。

  这位叱咤黑龙江外贸界的“金财神”,此刻正穿着一身宽松的唐装,手里捏着一串星月菩提。

  他眼圈发黑,满脸胡茬,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焦虑到极点的颓废。

  但一见门口站着的赵山河,他愣了一下。

  看着赵山河这副干干净净、稳稳当当的模样,金万福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赵老弟……”

  金万福顾不上大老板的架子,一把抓住赵山河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节都发白了:

  “哎呀!你可算来了!”

  “快!快进屋!”

  他把两人让进屋,反手就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还特意反锁了房门。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雪茄屁股。

  显然,为了这次莫斯科展销会的货源,这位金老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赵老弟,我不跟你客套了。”

  金万福也没倒水,甚至没让座。

  他就站在茶几旁,死死盯着赵山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在抖:

  “下周我就要飞莫斯科了。”

  “为了这次展销会,我把全省的库存都翻遍了,就没有一张能压得住场子的。”

  “我就想着你是个实在人,这几天一直盼着你能来。”

  金万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二嘎子怀里的那个旧挎包上,眼神里全是渴望和恐惧:

  “怎么样?”

  “这趟回去……有收获吗?”

  他不敢问得太满,生怕希望落空。

  赵山河看着金万福那副急红了眼的样子,也没卖关子。

  他没坐下,而是直接看着金万福的眼睛,语气沉稳而有力:

  “金老板,幸不辱命。”

  听到这四个字,金万福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快!打开!”

  赵山河冲二嘎子一点头:

  “嘎子,亮货!”

  二嘎子也不含糊,几步窜到茶几旁,把挎包一放,麻利地取出了那个桦树皮盒子。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盒盖揭开。

  那股特有的草药香,瞬间盖过了屋里的烟味。

  赵山河带上白手套,将那张乌黑油亮、隐隐泛着紫光的筒子皮,直接铺在了洁白的桌布上。

  “嘶——”

  金万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一瞬间,屋里的灯光似乎都被这张皮子给吸进去了。

  黑。

  那是五彩斑斓的黑。

  每一根针毛都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紫光,如同黑夜里的珍珠。

  金万福顾不上矜持。

  他扑通一声跪在沙发上,掏出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皮子上。

  从头看到尾,从毛尖看到绒根。

  越看,他的呼吸越急促。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神品……这是神品啊!”

  金万福猛地抬起头,满脸通红,那是激动到了极点的潮红:

  “赵老弟,我服了!”

  “这是真正的‘黑珍珠’!而且是刚下身不到五天的‘活皮’!”

  “完美!简直太完美了!”

  “有了它,这次莫斯科展销会的金奖,稳了!咱们国家的面子,保住了!”

  金万福猛地站起身,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支票本,重重拍在桌子上:

  “赵老弟,啥也别说了。”

  “这东西,我一定要!你开个价!”

  “两万?还是三万?只要你开口,我绝不还价!”

  屋里静了下来。

  二嘎子听见“三万”这个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呼吸都忘了。

  赵山河却笑了。

  他看着激动的金万福,说出了那句早就在心里盘算好的话:

  “金老板,这皮子,我不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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