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在第三天就开始工作了。

  不是因为她恢复得快——三根肋骨断了,再快也不可能三天就好。而是因为她等不了。王府的军饷下个月就要送出去,满打满算只有二十天的时间。她要在这二十天里凑齐二十万两白银,同时还要布局接下来的整饬计划。

  时间不等人。

  翠儿帮她找来了笔墨纸砚,还从长公主的联络点带回来一个消息:长公主听说“棠姐”想见她,回话说“等棠姐伤好了,本宫亲自来王府拜访”。

  林晚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长公主在观望。她要看看林晚棠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吹牛。

  所以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成绩。

  西跨院的书房被林晚棠改造成了一个“作战指挥室”。书案上铺满了纸,她用炭笔(毛笔太慢)画了一张巨大的图表,把王府的产业结构、人员关系、财务状况全部画了出来。

  翠儿看不懂那些符号和线条,但她看到林晚棠的眼神,就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在闹着玩。

  “棠姐,”翠儿端了药进来,“你伤还没好,别太累了。”

  “不累,”林晚棠头都没抬,“翠儿,帮我去找一个人。”

  “谁?”

  “书房的书童,阿福。”

  翠儿愣了一下:“阿福?那是王爷身边的人,我哪敢去找他啊?”

  “你就跟他说,”林晚棠放下笔,看着翠儿,“‘棠姐想知道,王爷最近在烦什么。’如果他问你为什么要知道,你就说‘棠姐说,她知道怎么解决’。”

  翠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林晚棠继续埋头工作。

  她正在做一件事——盘点资源。

  在投行做并购,第一步永远是盘点资源。你有多少钱?你有人吗?你有什么资产?你有什么优势?你缺什么?把这些搞清楚,才能制定策略。

  林晚棠在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王府资产负债表

  然后分左右两栏。

  左边是“资产”:

  ·不动产:王府(京城)、北渊王府(封地)、田庄三十七处、商铺五十二间

  ·动产:银两(账面三万二千两)、存粮(北境三仓约十万石)、布匹、药材、马匹

  ·隐性资产:王爷的兵权(北境五万大军)、长公主的关系、王爷在朝中的盟友(数量未知)

  右边是“负债”:

  ·短期负债:军饷二十万两(下个月到期)、朝廷税银八万两(三个月后)

  ·长期负债:官员打点(每年至少十万两)、王府日常开销(每月约三万两)

  ·隐性负债:管家的贪墨(每年八万两)、赵家的掣肘(无价)

  算完之后,林晚棠靠在椅背上,盯着这张表看了很久。

  表面上看,王府的资产远大于负债,应该不缺钱才对。但问题是,大部分资产是“死”的——田庄的产出被管事截留,商铺的利润被贪墨,存粮不能直接变现(需要渠道),王爷的兵权和关系不能当钱花。

  王府的问题不是没钱,而是钱没有流到对的地方。

  就像一个公司,年营收一个亿,但净利润是负的。不是市场不好,是管理层太烂。

  解决方案只有两个字:换人。

  但换人不是那么容易的。管家王福在王府待了二十年,手下有一批人,盘根错节。动他一个人,可能会牵出一串人,搞不好整个王府的管理体系都会瘫痪。

  林晚棠需要一张“人员结构图”,把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关系、谁可以被替代、谁必须留用,全部标清楚。

  她刚拿起笔,翠儿就回来了。

  “棠姐,”翠儿气喘吁吁,“阿福说,王爷最近在烦三件事。”

  “说。”

  “第一,赵家又在催婚了,让王爷下个月必须娶表妹赵婉为王妃,王爷不愿意,但赵家说‘不娶就不支持你夺嫡’。”

  林晚棠记下来:赵家催婚。压力源之一。

  “第二,朝廷有人在弹劾王爷‘拥兵自重’,说他在北境养私兵,有谋反之心。王爷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

  林晚棠记下来:朝堂弹劾。压力源之二。

  “第三,王爷昨晚收到一封信,看完之后脸色很难看,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阿福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他听到王爷说了一句‘连你也要逼我吗’。”

  林晚棠停下笔。

  这封信的内容,她不知道,但她可以推测。能让萧衍说出“连你也要逼我吗”这种话的人,要么是皇帝,要么是他母亲那边的人。无论是谁,都说明萧衍现在的处境比他表现出来的更糟糕。

  一个被母族逼婚、被朝堂弹劾、被至亲施压的二十三岁王爷,手里没钱、身边没自己人、连睡个觉都要担心被人算计。

  林晚棠忽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脾气那么差了。

  不是因为他天生暴虐,而是因为他太累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扛着整个王府、五万大军的生死、还有夺嫡的压力,身边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换谁都会暴躁。

  “翠儿,”林晚棠说,“帮我约阿福,明天下午,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想和他聊聊。”

  翠儿瞪大眼:“和阿福聊?他可是王爷的人,他会跟你聊吗?”

  “会的,”林晚棠说,“因为他和王爷一样,都需要盟友。”

  ——

  下午,林晚棠开始做第二件事:计算军饷的缺口。

  二十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她之前跟萧衍说的两个方案——卖存粮和追佃租——是她临时想出来的应急方案。现在有时间细算了,她发现这两个方案都有问题。

  卖存粮的问题:十万石存粮能卖十五万两不假,但南北粮价差三倍的前提是她能找到南方的粮商接盘。她现在是王府的“通房丫鬟”,没有正式的商业身份,没法直接和粮商谈生意。如果通过中间人,至少要被抽走两成佣金,到手只有十二万两。

  追佃租的问题:三十多个庄子的佃租被截留,管事们肯定已经把银子转移了。就算派人去查,也很难在二十天内追回五万两。而且打草惊蛇,会让管家团伙提前警觉。

  所以她需要第三个方案。

  林晚棠盯着王府的资产表,脑子飞速运转。

  王府还有什么可以快速变现的东西?

  商铺?太慢。卖铺子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找到买家,而且价格会被压得很低。

  田产?更慢。田产买卖要走官府手续,没有两三个月办不下来。

  借?找谁借?长公主?可以,但一开口就欠人情,以后谈判就被动了。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条目上:“北境三仓,存粮十万石。”

  不对。

  原主的记忆里,去年北境的收成很好,朝廷拨给王府的军粮是二十万石。萧衍的军队只有五万人,一年的消耗最多十万石。剩下的十万石存在北境粮仓里。

  但去年是去年,今年呢?

  林晚棠翻出原主记忆里关于北境的信息。

  去年秋天,北境大丰收。王府的田庄收了至少十五万石粮食,加上朝廷拨的二十万石,一共三十五万石。军队消耗十万石,剩下的二十五万石存在粮仓里。

  也就是说,北境不只有十万石存粮,而是二十五万石。

  但王府的账上只记了十万石。

  多出来的十五万石去哪了?

  答案只有一个:被管事的卖了,钱进了自己的腰包。

  林晚棠放下笔,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她的突破口。

  管家团伙贪墨的证据,她手里已经有了。但如果只是把证据交给萧衍,萧衍杀了管家,然后呢?钱已经花掉了,追不回来了。王府还是缺钱,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她需要的是“钓鱼”——利用管家团伙贪墨的心理,设一个局,让他们自己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

  怎么做?

  林晚棠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债务重组。

  在现代金融里,债务重组是指公司和债权人协商,用更灵活的方式偿还债务。但林晚棠要做的不是“还债”,而是“追债”。

  她要把管家团伙贪墨的银子,用一种“合法”的方式,从他们手里拿回来。

  具体怎么操作,她还需要一些信息。

  这就需要一个“内线”。

  林晚棠想到了一个人:账房的刘先生。

  刘先生是管家团伙的核心成员,但他和管家的关系并不是铁板一块。原主的记忆里,刘先生曾经对管家分赃不均表示过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如果能拉拢刘先生,让他“反水”,就能从内部瓦解管家团伙。

  但拉拢刘先生需要筹码。

  林晚棠手里有刘先生做假账的证据,这是她的“大棒”。但她还需要一个“胡萝卜”——一个让刘先生觉得“跟着她比跟着管家更有前途”的理由。

  这个理由是什么?

  林晚棠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将功赎罪。

  如果刘先生主动揭发管家团伙的罪行,并配合她把贪墨的银子追回来,她可以在萧衍面前保他一条命,甚至让他继续留在账房工作(当然,降职降薪是必须的)。

  对于一个贪生怕死的账房先生来说,“保命”就是最大的胡萝卜。

  林晚棠满意地点点头,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接下来,她需要见刘先生一面。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伤还没好,贸然去见刘先生,会让管家警觉。她需要一个“自然”的机会,让刘先生主动来找她。

  这个机会怎么创造?

  很简单——放出风去,说“王爷要让棠姐查账”。

  管家团伙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慌。他们会开会、会商量对策、会互相指责。刘先生是账房的人,账目上的问题他最清楚。如果他觉得管家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他就有可能主动来找林晚棠“投诚”。

  这就是投行谈判里的“制造危机感”——你要让对方觉得,如果不跟你合作,他就会死。

  林晚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步:放出“查账”的消息,制造恐慌。

  第二步:等刘先生主动上门,用“将功赎罪”的条件拉拢他。

  第三步:通过刘先生拿到管家团伙的完整账目和证据链。

  第四步:设计一个“债务重组”方案,让管家团伙用贪墨的银子“投资”王府的新项目,实际上是让他们把钱吐出来。

  第五步:等银子到手,再收网抓人。

  完美。

  林晚棠睁开眼,发现窗外天已经黑了。她在这张书案前坐了整整四个小时,完全没感觉到时间流逝。

  翠儿端了晚饭进来,看到满桌的纸和墨,吓得差点把碗摔了:“棠、棠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工作,”林晚棠接过饭碗,“翠儿,明天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账房的刘先生,就跟他说,‘棠姐说,王爷让她查账,她想先跟你聊聊,免得误伤了自己人’。”

  翠儿瞪大眼睛:“刘先生是管家的人啊,你让我去跟他说这个?”

  “正因为他是管家的人,才要跟他说这个,”林晚棠笑了笑,“放心,他会来的。”

  翠儿半信半疑地走了。

  林晚棠喝着粥,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下一步了。

  账房的事搞定之后,她要开始清理王府的人员。管家团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侧妃柳氏、侍卫统领赵刚、还有赵家安插在王府的各种眼线。

  这就像拆炸弹,一根线一根线地剪,不能急,也不能错。

  但她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

  二十九岁的投行VP,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群古代的蛀虫而已,还不至于让她睡不着觉。

  吃完粥,林晚棠又坐回书案前,继续完善她的计划。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老槐树的叶子闪闪发亮。

  西跨院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林晚棠写了一页又一页,手酸了就甩两下,腰疼了就站起来走两步。她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已经学会忽略这种疼痛了。

  在投行的时候,她曾经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没有睡觉,最后一天发着高烧还在改PPT。比起那种极限状态,现在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写到深夜,她终于放下了笔。

  书案上堆了十几张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和图表。她把它们按顺序整理好,用夹子夹住,放在书案正中间。

  明天,她要开始行动了。

  林晚棠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林晚棠,”她对自己说,“你又给自己找了个大项目。”

  然后她笑了。

  因为她喜欢做项目。

  尤其是那种别人都说做不成的项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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