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西马场时,秦苍和拓跋石才带着兵马,押着缴获的军械、战马,风尘仆仆返回营地。

  青石谷一战,汉军零伤亡、全灭北胡万余精骑,还烧死了可汗麾下头号猛将拔都,算得上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可走进主帐的两个人,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反而神色越发凝重。

  嬴策端坐帐中,面前摊开漠北全境地图,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看上去平静得有些过分。

  “将军,我们回来了。”秦苍抱拳躬身,“谷内清理完毕,北胡尸首全部焚烧掩埋,缴获战马三千余匹,弯刀、长矛、弓箭堆积如山,拓跋部的弟兄也都安全撤回。”

  拓跋石跟着上前,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后怕:

  “殿下,幸亏您早有吩咐,末将没敢追远。就在我们收兵半刻钟后,东方果然出现了一小队赫连铁的侦察骑兵,在谷外绕了几圈,见我们防备严密,没敢靠近就撤了。”

  嬴策微微点头,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东侧——那一片标注最密集、草场最丰饶、标记最醒目的位置,正是东马场。

  “他果然来了。”嬴策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料到,“赫连铁这是在试探,看我们打完青石谷,是骄纵大意,还是依旧清醒。”

  秦苍皱起眉,忍不住开口:

  “将军,赫连铁到底想干什么?可汗两次大败,损兵折将,几乎快被打废了,他手握东马场三万精锐,却一直按兵不动,既不帮可汗,也不跟我们接触,这也太奇怪了。”

  拓跋石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忌惮:

  “秦老将军,你是不了解赫连铁。这个人,心狠手辣,野心比可汗还大。他现在就是在坐山观虎斗,巴不得我们和可汗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一口吞下整个漠北,自己当草原之主。”

  嬴策淡淡开口,一语戳破真相:

  “不止。他还在等一个时机——等我们彻底离开西马场、北上追击可汗的时候,他再从侧面突袭,断我们后路,把我们一网打尽。”

  帐内几人同时脸色一变。

  陈虎躺在软榻上,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几分,急声道:

  “那我们岂不是进退两难?追可汗,被赫连铁偷袭;不追,可汗又会慢慢恢复元气!”

  这正是最致命的死局。

  北胡可汗像一条疯狗,虽然受伤,却随时能反咬一口;

  赫连铁像一条毒蛇,躲在暗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致命一击。

  嬴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依旧沉稳,不慌不忙:

  “所以,我们既不北上追可汗,也不向东惹赫连铁。”

  三人同时一愣:

  “那我们……干什么?”

  嬴策抬手,指向地图上西马场与东马场之间,一大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乱石滩。

  “我们在这里,建城。”

  三个字落下,帐内瞬间安静。

  秦苍瞳孔一缩:

  “建城?将军,这里是漠北腹地,远离中原,无百姓、无根基、无粮草,建一座城,至少要半年、一年,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而且赫连铁和可汗,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建城?”

  “他们不会看着。”嬴策语气肯定,“他们一定会来捣乱。”

  拓跋石更是不解:

  “殿下,那我们不是自寻麻烦吗?一边建城,一边还要打仗,兵力会被彻底拖垮的!”

  嬴策看着两人,缓缓解释,每一句都踩在大局之上:

  “我问你们——漠北为什么难平定?

  因为草原部族居无定所,我们来了他们就跑,我们走了他们就回来,永远斩草除根。

  我们缺的不是胜仗,是根。”

  他指尖用力一点地图:

  “这座城建起来,就是我们插在漠北心脏的一根钉子。

  进,可以直接威胁东马场;

  退,可以守护西马场;

  守,可以卡住可汗南下发兵的必经之路。

  最重要的是——

  赫连铁和可汗,绝对不能容忍我们在眼皮子底下建城。

  他们一定会主动来打。

  他们一动,我们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全面开战。”

  秦苍越听越是心惊,到最后,忍不住重重抱拳:

  “将军高瞻远瞩!末将彻底服了!您这不是建城,是给漠北所有部族,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拓跋石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殿下高明!只要城立起来,东马场就在我们射程之下,赫连铁再狡猾,也坐不住!”

  陈虎躺在榻上,虽然伤口还疼,却听得眼睛发亮:

  “将军,那我什么时候能上阵?筑城、守工地,我都能干!我不想一直躺着拖后腿!”

  嬴策侧头看他,嘴角微微一扬:

  “你安心养伤。等城基立起来,第一支漠北铁骑要组建,我准备让你当第一任统领。”

  陈虎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红了,激动得声音发颤:

  “将军……末将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

  接下来的一整天,西马场彻底变了模样。

  嬴策没有下令追击,也没有布阵炫耀,而是全军转入筑城模式。

  士兵们分成三队:

  一队砍伐木材、挖掘土石,打下城基;

  一队烧制砖块、加固栅栏,修建临时防御工事;

  一队巡逻警戒,保护筑城工地,防止偷袭。

  一时间,整个乱石滩人声鼎沸,铁锹、木杵、石块碰撞的声音连绵不绝,尘土飞扬,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漠北。

  北胡可汗黑水大营。

  可汗听完斥候回报,当场愣住,半天没回过神。

  “嬴策……不追我,也不打赫连铁,跑去建城?”

  旁边谋士脸色大变,急声道:

  “可汗!大事不好!嬴策这是要在漠北扎根啊!城一旦建成,我们再也别想南下,整个漠北都会慢慢被他吞掉!”

  可汗猛地一拍桌案,暴跳如雷:

  “我不管他建什么!他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扎根,我就把他连根拔起!传令下去,整兵,我要亲自带兵,毁了他的工地!”

  谋士连忙拉住他:

  “可汗!不可!我们刚大败,兵力不足,贸然出击,必中埋伏!应该……应该派人去东马场,请赫连铁联手!”

  可汗咬牙切齿,却也知道自己实力不足,只能狠狠一甩袖子:

  “派人!给我去见赫连铁!告诉他,再不出手,我们都要被嬴策活埋!”

  ……

  与此同时,东马场深处,赫连部核心大营。

  赫连铁身材高大魁梧,满脸横肉,左眼一道狰狞刀疤,看上去凶悍无比。

  他听完斥候禀报,坐在巨大的虎皮座椅上,沉默了很久,一言不发。

  帐内头领们个个焦躁不安。

  “族长!嬴策太嚣张了!在我们家门口建城,这是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

  “打吧!我们三万精锐,直接冲过去,把他们全部杀光!”

  “再不动手,等城建成,我们东马场就完了!”

  赫连铁缓缓抬起眼,刀疤眼闪过一丝阴狠冷光。

  “打?”他冷笑一声,声音粗哑,“你们懂什么。

  嬴策建城,就是故意引我们出去。

  我们一去,就中了他的圈套。”

  一名头领忍不住道:

  “可我们不去,他城建成,我们更被动啊!”

  赫连铁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目光望向西方乱石滩方向,语气冰冷刺骨:

  “我不会去。

  但我会让他,建不下去。

  传令下去——

  派出所有轻骑,日夜骚扰,烧他木材、断他水源、杀他工匠、袭他小队。

  我要让嬴策,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成。

  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帐内头领们同时眼睛一亮:

  “族长高明!”

  ……

  当天傍晚,麻烦果然来了。

  乱石滩筑城工地上,一队外出砍伐木材的汉军士兵,遭到草原轻骑偷袭,十人被杀,木材全部被烧。

  消息传回主帐,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校尉浑身是汗,单膝跪地:

  “将军!北胡轻骑神出鬼没,穿着普通牧民衣服,打完就跑,我们根本追不上!已经有三队弟兄遇袭了!”

  秦苍勃然大怒:

  “赫连铁!一定是赫连铁搞的鬼!将军,末将请战,率骑兵清剿,把这些杂碎全部杀光!”

  拓跋石也跟着起身:

  “殿下,我带部族骑兵去!草原地形我熟,他们跑不掉!”

  两人都杀气腾腾,等着嬴策下令出击。

  可嬴策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动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秦苍急了:

  “将军!再不出手,我们的人会越死越多,木材、水源全断,这城根本建不下去啊!”

  嬴策抬眼,看向帐外渐渐落下的夕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急什么。

  赫连铁不是喜欢骚扰吗?

  那就让他扰。

  他越是小动作不断,就越说明——

  他怕了。

  而我要的,从来不是清剿几个小喽啰。

  我要的,是把他赫连铁,

  从东马场里,逼出来。”

  秦苍一怔,忍不住追问:

  “那……我们就一直忍着?”

  嬴策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淡而冷的笑意,语气轻缓,却字字笃定:

  “忍?

  我嬴策的字典里,没有忍。

  现在的安静,

  是为了接下来,

  一战定整个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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