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的第二十三天,林念夏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小到她自己一开始都没当回事。

  那天下午她在工作室收拾库存,发现一批新进的烘焙模具里多了一个赠品——一双一次性的棉质拖鞋,浅灰色的,包装上印着“居家舒适“四个字。质感一般,那种酒店免费提供的水平。

  她本来随手就扔了。但拿起来看了看尺码——41码。

  41码。

  她穿37的。

  她想了一秒钟,把拖鞋放进了包里。

  晚上回家以后,她趁他在书房看文献的时候,把那双灰色拖鞋放在了书房门口。

  放的位置很讲究——不是正对着门口,是稍微偏左一点,靠墙的位置。这样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低头就能看到,但不会绊脚。

  她没有留便签。没有说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了一双拖鞋在那里。

  然后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她特意起早了五分钟——不是为了做早餐,是为了去看一眼那双拖鞋。

  拖鞋被移动过了。

  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房门边,鞋尖朝外——这是一个穿过以后脱下来重新摆好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穿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双被摆好的拖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像那盆薄荷的叶子被手指弹了一下——很轻很轻的震动,但能感觉到。

  他没有提这双拖鞋。早上碰面的时候、便签上、晚上她回家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说。

  但拖鞋每天都被穿过。

  每天都被整整齐齐地摆回原位。鞋尖朝外。

  到了第三天,她注意到拖鞋的位置微调了——从原来靠墙的地方往右移了大概五厘米。她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个新位置刚好是他从书房出来时脚落地的位置——不需要侧身、不需要弯腰找、一出门就能踩进去。

  他调整了拖鞋的位置来适配自己的步幅。

  这意味着他不仅穿了,而且打算长期穿。

  林念夏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因为一双一次性拖鞋就这么——怎么说呢——这么有感触。

  它只是一双拖鞋。

  但它是她为他做的第一件“不在协议范围内、不在便签交流范围内、完全不需要也不会被提起“的事情。

  他收下了。

  没有问。没有谢。也没有退回来。

  就那么自然地穿了。

  这种无声的接纳——比他写在便签上的任何一个字都让她觉得安心。

  * * *

  如果说拖鞋事件是她的秘密行动——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他的秘密行动了。

  搬进来的第二十五天,林念夏下班回来,发现阳台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盏小夜灯。

  圆形的,暖黄色的光,插在阳台门旁边的插座上。灯光很柔和——不是那种照明用的亮度,是一种“让你知道这里有一盏灯在等你“的亮度。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是一款很简单的感应式夜灯,走近了会亮,走远了会暗。

  她环顾了一下整个公寓的灯光布局——玄关有一盏感应灯,客厅有落地灯,厨房有吸顶灯。但从玄关到她房间的那段走廊——原来是暗的。如果她晚上回来得晚、不想开大灯吵到他,就只能摸黑走过去。

  而这盏小夜灯的位置——刚好在走廊和阳台交界的地方。她从玄关经过客厅走到走廊的时候,这盏灯会感应到她,亮起来,照亮从这里到她房间门口的最后五步路。

  五步。

  他算好了。

  她站在那盏夜灯旁边看了一会儿。灯光照着她的帆布鞋,把鞋面上的白色染成了一种温暖的乳黄色。

  她没有问他。

  就像他没有问她那双拖鞋一样。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说出来。

  它们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就好了。像两个人往同一个存钱罐里各投了一枚硬币——没有约定,没有仪式,只是在路过的时候随手放进去。

  硬币在罐子里叮当响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

  但重量留下了。

  * * *

  搬进来的第二十八天,发生了一件打破了他们之间“默契沉默“的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林念夏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不是闹钟——十一点不会有闹钟。也不是外面的噪音——二十三楼很安静。

  是咳嗽声。

  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咳嗽声不密——每隔一两分钟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像是刻意压着嗓子不让声音传出来。

  但她听到了。

  她躺了大概五分钟。咳嗽声没有停。

  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上那盏小夜灯亮了——感应到了她。

  她走到他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下面透着一线微弱的光——大概是手机屏幕的光。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谁?“里面的声音有一点沙。

  “我。“她说,“你没事吧?“

  安静了两秒。

  “没事。吵到你了?“

  “你在咳嗽。“

  “有一点。不严重。“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

  “你开门。“

  又安静了两秒。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后面。穿着睡衣——灰色的T恤和棉裤。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在床上翻了一阵。没戴眼镜,眯着眼看她。

  她伸出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手掌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比正常体温高一点。不是很烫,但明显偏热。

  “你发烧了。“她说。

  “低烧。大概三十七度二。“

  “你量过了?“

  “体感估计。“

  “你用体感估计自己的体温?“

  “误差在正负零点三度以内。“

  她瞪着他:“你是医生还是温度计?“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确实两个都是。

  “你有退烧药吗?“

  “卫生间镜柜里有布洛芬。但三十七度二不需要吃药。多喝水就行。“

  “你喝了吗?“

  “……还没。“

  “你发着烧、咳嗽、半夜十一点——然后你躺在床上没喝水?“

  “我正准备起来倒——“

  “你别动。“她转身走向厨房。

  她烧了一壶水,找到了蜂蜜罐——那是她搬进来以后买的。冲了一杯蜂蜜水,用手试了一下温度——大概四十度。不烫嘴,但能暖身。

  她端着杯子走回他的房间门口。

  他还站在那里。

  “坐到床上去。“她把杯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乖乖地坐回了床边。

  她看了一眼他的房间——跟她第一次参观时没什么两样。灰色的床品,白色的墙面,床头柜上放着一副眼镜和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整洁到了极致——连被子被翻开以后的褶皱都是对称的。

  唯一不同的是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白色相框。

  她凑近看了一眼。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不是结婚照,也不是他跟外公的合影。

  是一张薄荷叶的特写。

  只有一片叶子。翠绿色的,叶脉清晰可见。背景是模糊的暖黄色——大概是阳台的灯光。

  她认出了那片叶子。那是阳台上那盆薄荷——第一批叶子里长得最大的那一片。她给它修剪过一次,留下了最健康的几片。

  他什么时候拍的?她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洗出来放进相框的?她也不知道。

  但那张照片就那样放在他的床头柜上。他每天睡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医学期刊上的心脏解剖图——是一片薄荷叶。

  她收回视线——在他注意到她在看那张照片之前。

  “喝完了吗?“她问。

  他把空杯子递给她。

  “被子有没有多余的?“她又问。

  “衣柜里有一条备用的薄被。“

  她打开衣柜——果然,一条灰色的薄被,叠得像豆腐块。她拿出来展开,盖在了他原来的被子上面。

  “你是医生,你知道发低烧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她把被角掖了一下——动作比她想象的自然,像做了很多遍一样。“多喝水。出点汗。如果半夜体温升了就叫我。“

  “不用叫你——“

  “叫我。“她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他看着她。

  灯光很暗——只有走廊那盏小夜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成了暖黄色,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她扎着一个乱糟糟的丸子头,穿着一件过大的旧T恤当睡衣,脸上还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跟他在手术室里见到的任何一个护士或者同事都不一样。

  她不专业。她的盖被方式不符合护理规范。她冲的蜂蜜水蜂蜜放多了。

  但她半夜十一点从被窝里爬出来给他倒水。

  “林念夏。“

  “嗯?“

  他张了张嘴。

  然后合上了。

  “没什么。“他说,“晚安。“

  她看了他两秒钟。

  “你想说什么就说。“

  他又想了想。

  “蜂蜜水——蜂蜜的量可以减少三分之一。目前的浓度偏高,会增加咽喉的负担。“

  她瞪了他一眼。

  “你发着烧还要点评我的蜂蜜水?“

  “专业习惯。“

  “你的专业习惯让我很想把这杯水浇你头上。“

  “不建议。湿发睡觉会加重头部散热——“

  “睡觉!“她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以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小。嘴角弯了一下就恢复了。

  但那个笑的尾巴,一直拖到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闭着眼,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咳嗽声比之前少了。

  大概是蜂蜜水起了点作用。

  尽管蜂蜜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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