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破庙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凌辰脸上。

  冰冷,黏腻。

  他睁不开眼,只觉得那雨水混着脸上的污血,顺着眼角滑进嘴里,是铁锈般的腥咸。身体像一摊被拆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烂泥,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断裂的痛楚,而更深处,是空荡荡的、死寂的虚无——那是经脉尽碎后,灵力彻底枯竭的深渊。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

  他蜷缩在神像后最阴暗的角落,身下是潮湿发霉的稻草,混杂着不知名的秽物。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锦衣裹在身上,早已被血污和泥泞浸透,硬邦邦地硌着皮肉。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化脓,黄绿色的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那是震伤的内腑在抗议。

  又一阵剧痛袭来,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却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挤不出来。

  意识在冰冷的疼痛和灼热的高烧间浮沉。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凌家祖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在漆黑的夜里被染成一片狰狞的血红。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的锐响、房屋倒塌的轰鸣……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父亲最后将他推向老仆凌福时,那双总是威严沉静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哀求。“走!活下去!” 父亲的口型他看得分明,声音却被爆炸声吞没。

  母亲呢?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亲手给他系好玉佩丝绦的母亲,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被他幼时顽皮扯断的珠链。

  还有二叔,三弟,那些看着他长大的族老,那些恭敬唤他“大少爷”的仆役……一张张熟悉的脸,在火光中扭曲,破碎,归于死寂。

  恨。

  像毒藤一样从心脏最深处疯长出来,缠绕住每一寸血肉,勒得他几乎窒息。恨那些趁夜袭杀、手段狠辣的蒙面人,恨那些落井下石、瓜分凌家产业的“世交”,恨那些前一刻还谄媚逢迎、后一刻就对他拳打脚踢的“故人”……

  更恨自己。

  恨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眼高于顶的凌家大少。家族用海量资源堆砌他的修为,他却只当是理所当然,终日与狐朋狗友流连酒肆勾栏,对族中事务不屑一顾,对父亲“勤勉修行、光耀门楣”的教诲嗤之以鼻。他甚至曾当街纵马,撞翻了老农的菜摊,只因嫌对方挡了路,扔下几块碎银便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片狼藉与低声咒骂。

  那时他觉得,蝼蚁的喜怒,与他何干?

  如今,他连蝼蚁都不如。

  凌福拼死将他送出京城,自己却倒在追兵的箭下。老人最后推他入河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干裂的嘴唇翕动:“少爷……活……活下去……”

  河水冰冷刺骨,带走了他最后一点温度,也冲散了一路追兵。

  他顺着河水漂了不知多久,爬上岸,成了乞丐。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像野狗一样在边境小城的街巷间挣扎。捡食馊臭的残羹,与野狗争抢半块发霉的饼,在寒风凛冽的桥洞下瑟瑟发抖。

  昔日仇家派来的走狗找到了他。认出他这张即使污秽也难掩昔日俊秀轮廓的脸。

  “哟,这不是凌大少爷吗?怎么趴在这儿跟狗抢食啊?”

  “听说你凌家功法独步天下?来,给爷表演一个?”

  “呸!丧家之犬!”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夹杂着污言秽语和肆意的狂笑。他抱着头,蜷缩着,没有反抗的力气,甚至连痛呼都显得微弱。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温热的血糊住了眼睛。

  最后,他们似乎觉得打一滩烂泥也无趣,啐了几口,扬长而去。临走前,那个领头模样的疤脸汉子,靴底重重碾过他唯一还算完好的右手手指,嘎吱的脆响让他眼前彻底一黑。

  “留你条狗命,好好尝尝这滋味。下次再见,可就没这么便宜了,凌、大、少、爷。”

  ……

  雨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了。

  凌辰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伤口化脓引起的热毒在体内流窜,与彻骨的寒冷内外交攻。视线越来越模糊,破庙残破的窗棂外,灰暗的天光渐渐沉入更深的墨色。

  要死了吗?

  就这样,像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无人问津的破庙里?

  不甘心。

  凭什么?凌家满门忠烈(至少父亲一直是这么教导的),为何遭此横祸?那些幕后黑手,凭什么逍遥法外?那些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小人,凭什么活得滋润?

  还有凌福……还有那些因凌家倒台而受到牵连的、无辜的旁支、仆役、甚至只是与凌家有过生意往来的普通人……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吗?

  恨意如岩浆般翻滚,却烧不暖冰冷的四肢百骸。

  绝望,像这破庙里无处不在的潮湿阴冷,一点点浸透骨髓。

  如果……如果能重来……

  如果能活下去……

  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破庙斑驳的墙壁。靠近门口的地方,雨水冲刷掉了一些浮灰,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新鲜的刻痕。

  那刻痕很奇特,像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又像某种简笔的鸟类,尖喙利爪,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气息。刻痕的边缘还很锐利,显然是新近留下的。

  凌辰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疑惑。这破庙荒废已久,除了他这种无处容身的将死之人,谁会来这里?还留下这样的标记?

  但这疑惑太轻,太飘忽,瞬间就被更沉重的黑暗吞没。

  他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念头,不是对昔日奢华的怀念,不是对仇人的诅咒,甚至不是对自身悲惨处境的哀怜。

  而是父亲推开他时眼中的哀求,是母亲手中断裂的珠链,是凌福染血的嘱托,是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平凡百姓的脸……如果他们还在,如果自己能更强一些,如果……

  “活……下去……”

  “报仇……”

  “不能……让那些人……白白死了……”

  “我……想……守护……”

  守护什么?守护凌家的名誉?守护仅存的、或许早已不存在的亲人?还是守护那些……他曾视为蝼蚁,此刻却连蝼蚁都不如的、同样在苦难中挣扎的……

  执念如风中残烛,微弱,却死死不肯熄灭。

  就在这缕执念燃起,与滔天的恨意、不甘、愧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生”本身最原始渴望交织的刹那——

  【检测到符合标准的强烈守护执念……灵魂波长匹配……】

  【能量扫描……宿主躯体受损度97.8%,生命体征垂危……】

  【符合紧急绑定条件。】

  【‘苍生英雄系统’绑定中……】

  一道冰冷、机械,却又仿佛带着某种亘古庄严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

  凌辰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但紧接着,一股温和却磅礴到难以形容的暖流,毫无征兆地自他心脏位置涌现,瞬间席卷全身!

  那暖流所过之处,冰冷僵死的肌肉微微松弛,火烧火燎的内腑疼痛被清凉抚慰,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寸寸断裂、早已被宣判死刑的经脉,竟然在这暖流的浸润下,开始传来细微的、麻痒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连接的奇异感觉!

  破碎的丹田气海,那干涸死寂的深渊里,似乎投入了一颗微小的、却散发着纯粹金光的种子。

  暖流持续涌入,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化脓的伤口处,污血和脓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排出,新鲜的血肉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滋生。断裂的骨头被轻柔地扶正、接续。

  凌辰依旧昏迷着,惨白如纸的脸上,那死灰般的绝望气息,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淡了一丝。紧蹙的眉宇间,痛苦依旧,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一片废墟之下,艰难地、顽强地……萌发。

  破庙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恰好照在凌辰染血的脸颊上,也照亮了墙角那道扭曲的、邪异的鸟类刻痕。

  月光下,那刻痕的边缘,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光泽,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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