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后,我二姐才起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到我还在,松了口气,下地洗漱去了。

  “爸!妈!我和马晓棠今天就走!”

  我爸妈愣住了,我妈赶紧把我拉过去,“小北,你说啥?今天就走?不是说要再待几天吗?”

  我爸坐到炕沿儿上,拉过烟笸箩往烟袋锅里塞烟丝,点着后,抽了两口,才开口道:“也好!”

  “他爸!”我妈不乐意了。

  我大姐说:“妈!听我小弟的吧!再留下,家里还不知道被他们搞成啥样呢!”

  我点点头,“没错!我要走,今天就走,还要大张旗鼓地走,让他们都知道我离开了。”

  马晓棠上前,站在我旁边跟我妈说道:“婶儿,你放心吧!哈尔滨那边都安排好了,到时候就跟我和我奶住一起,也跟我一起上学。”

  我妈没了主意,一直看我爸。

  或许她自己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中午,我妈和我大姐把家里最好的肉都做了,还给我包了我最爱吃的酸菜饺子。

  吃过后,还给我带了一大袋粘豆包,酸菜、炒瓜子,边装边抹眼泪。

  “小北,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逞强、别冻着,想家就写信……”

  我爸拍了拍我肩膀,话不多,只说了一句:“活着,平安,我和你妈等你回来。”

  我和马晓棠背着两个包,我爸和我妈,还有我大姐一起送我俩出村去镇上。

  村里人都看到了,也不敢上前说话,就那么看着,似乎还有些手足无措。

  老秀才站在老槐树的树尖儿上,旁边蹲着黄皮子精和红棉袄的小狐仙儿。

  我爸借了村里的驴车,让我和马晓棠坐上去,朝镇上赶去。

  我回头看着村口,我妈和我姐抹着眼泪跟我挥手。

  全村的村民都站在那里目送,我想,他们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我二姐疯了似的从家里跑出来。

  “小弟!小弟!你别走!你回来!”

  她被我大姐抱住了,哭得撕心裂肺,让我的鼻子都酸了。

  从我家到镇上十多里地,到火车站那边的时候,已经快到五点。

  我爸栓好驴车,让我俩等着,他去给我们买票。

  我问马晓棠:“你来的时候咋来的?”

  我问这个问题,是觉得当时她穿着红棉袄,从山道上飞奔而来的画面,有点儿像仙女儿从天而降。

  “当然是坐车来的啊?”马晓棠说完,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飞吧?”

  “没有!”

  我扭过头看车站里头工人搬货。

  我看到我二哥了,他在火车站当临时工,正在给那些送货的登记。

  我爸走过去跟他说话,他朝我这里看了一眼,点点头,回头跟人家说了两句话,就跟我爸一起过来了。

  “二哥!”我叫了他一声,“你干活累不?”

  我二哥看着我笑着,摸摸我的头,“还行!不累!”说完,他看向马晓棠,“你就是马晓棠?”

  “二哥!”马晓棠甜甜地喊了一声,“你比陆北长得好看!”

  “哈哈……”

  我二哥算是我三个哥哥里,长得最好,脾气也最好的一个,每次回家都给我带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奶糖,给我和马晓棠一人一块。

  “小北还小,长开了就好看了。”我二哥笑着,跟我爸说:“去哈尔滨的车,只有晚上八点半那趟,坐一夜,明天中午到。我跟工长说过了,现在带你们去吃饭,吃过饭在候车室里等会儿,到时间我送他们上车。”

  有个在火车站上班的家人就是好,不管是职工还是临时工,都能帮人买票,提前送人上车,年节还发带鱼。

  就这一点,我们村里人就羡慕死。

  国营饭店里,我爸跟我二哥低低地说着话,我和马晓棠吃着锅包肉。

  我知道我爸跟我二哥在说啥,因为他老看我。

  说就说吧,反正我的事情,家里人都知道。

  吃过饭从饭店出来,已经八点十分,我二哥从货站口把我们带进站台。

  他掏出五十多块钱塞给我:“穷家富路,带着点儿,别舍不得花钱。”

  临走的时候,我妈就塞给我两百块钱。

  家里本就没有多少,我猜,她把家里的钱给我带了一大半。

  我爸说:“想家了就回来看看,要是没时间也没事儿。”

  我二哥安慰他,“没时间回来,我们也可以去看他。”

  马晓棠说:“叔,二哥,你们放心吧!我保证陆北去了后,没人敢欺负他,等放假了,我跟他一起回来。”

  上了火车,我哥特意跟列车员交代,让他照顾我们两个。

  都是一个系统的,单从穿的工作服根本看不出来是职工还是临时工,列车员痛快地答应了。

  “两孩子交给我了,到了哈尔滨,我再把他们送出站。”

  坐上车后,从窗户能看到我爸和我二哥还在站台上,隔着窗子跟我比比划划地说话。

  绿皮火车在寒风中呼啸而行,铁轨的隆隆声带着我,奔向前方。

  这趟火车是从最北边儿一座国营农场直达哈尔滨,每天只有一辆。

  我没经历辗转倒车的过程,第二天十一点多,火车停在了哈尔滨火车站。

  列车员遵守对我二哥的承诺,亲自把我和马晓棠送出了火车站。

  车上他就对我们很照顾,还带来了列车员的饭盒给我们吃。

  我心里挺感激他的,就跟他说了一句话,算是回报。

  “哥,车门下面缠着布条,你有空把它扯了,要不夜里的厕所还不能用。”

  列车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什么都没说,笑着跟我们挥手再见。

  “好了,出站后别乱走,等着你们家里人来接,我走了!”

  我说的话,不管他信不信,我都尽力了。

  火车上,我们坐的那节车厢的厕所,一到夜里就锁上,只能去另一节车厢去上。

  我看到里面有一个女人,她用指甲抓挠着车厢壁板。

  嘴里不停说着:“放了我,放了我!”

  马晓棠肯定也发现了,只是她没说话,就连我跟列车员说的时候,她也没反对。

  “走吧!”她背好一个包,“还要坐公交车。”

  上了大辫子公交车,我们坐到最后面的位置。

  我问她:“你是不是在车上也看到了?”

  马晓棠说:“是阴魂吧?”

  “你为什么不管?”

  “有因果的才会管!”她说,“那是你的因果,你告诉列车员了,就算了了。至于结果如何,都跟你没关系了。”

  我对这话一知半解,但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车窗外的街道,充满了老毛子的风格,间杂着低矮的平房,杂乱的电线,各种各样的商店,还有满大街骑着自行车的人,让我看得津津有味儿。

  公交车坐了好久,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要去哪儿?”

  “下一站到了!”

  下车后,我和马晓棠踏入了老道外的一条胡同,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

  这里就是我今后十几年要待的地方——萨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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