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下,孙孝义站在山神庙门口,把最后一只鞋里的雪水倒干净,草绳重新缠回腰上。他抬头看了眼天,云缝里有几点星,不亮,但够他认出茅山的方向。

  他没再坐下,也没再喘口气。他知道,最后一段路,不能停。

  从山神庙到九霄宫,还有七里石阶。路是凿在山壁上的,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冰崖。他拄着那根枯枝,一步一步往上走。脚底的裂口早被冻麻了,每踩一下,都像钉子扎进肉里。他不去想疼,只想着:走完这七里,就能见到掌教;走完这七里,就能学道;走完这七里,就能报仇。

  他走得很慢,但没摔。

  走到第五里时,天开始亮。不是那种太阳出来的亮,是雪地反光的那种灰白。他看见前方山腰上,黄墙越来越高,屋檐翘起,飞龙雕瓦,门匾上三个字——“九霄宫”。

  他站住了,喘了两口气,把枯枝扔了。

  剩下的两里,他是走过去的,不是爬,也不是挪。他挺直了背,双手垂在身侧,一步一步,踏上了最后的台阶。

  宫门前有两尊石狮子,已经被雪盖了一半。门关着,铜环结了冰。他走到正中,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额头贴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山东沂水孙孝义,求入茅山学道,请掌教赐见!”

  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完,抬起头,直视宫门,不再说话。

  没人开门。

  他也不动。

  风卷着雪片打在他脸上,像刀刮。他的衣服只剩几条布片挂在身上,肩头、胸口全都露在外面,皮肤青紫,肋骨一根根凸着。脚上的布条已经黑了,不知是血还是泥。他不管这些,只盯着那扇门。

  等了半个时辰,门没开。

  他又磕了个头,重复一遍:“山东沂水孙孝义,求入茅山学道,请掌教赐见!”

  还是没人应。

  他闭上眼,再睁开,继续跪着。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日头落山前,守门的小道士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又是个要饭的。”转身就走了。

  夜里更冷。雪没停,一层层压在他背上。他整个人快被埋住,只有头还露在外面,眼睛一直睁着,盯着门上的铜环。

  他想起昨晚在山神庙说的话:“我还在走。”现在他不走了,但他还在坚持。

  第二天早上,小道士又来瞧了一眼,吓了一跳:“这人还没死?”

  旁边老道士抽了口烟袋:“别管,规矩摆在这儿,没引荐、没荐书、没香火钱,谁也不能开门。”

  “可他……还跪着呢。”

  “跪着也得等。”

  小道士摇摇头,走了。

  孙孝义听见了,没动,也没反驳。他知道这些人不认得他,也不该认得。他不是来讨饭的,他是来求道的。讨饭的人会哭会喊会求饶,他不会。

  他只是跪着。

  中午下了场大雪,砸得石阶“啪啪”响。他抬起手,把脸上的雪抹掉,继续盯着门。

  第三天早晨,守门的老道士发现他还跪着,烟袋差点掉地上。

  “三天了……这小子骨头这么硬?”

  他蹲下来,隔着门缝仔细看:人瘦得不像样,嘴唇发黑,眼皮浮肿,可那双眼睛——清亮,坚定,一点没散。

  “怪事。”老道士嘟囔,“换别人,早冻僵了。”

  宫内,清雅道长正在殿中打坐。天刚亮,他忽然睁眼,眉头一皱。

  供桌上的玉印,正微微震动。

  他抬手抚过印身,指尖触到“太乙混元”四字,心头一震。

  这玉印是茅山镇山之宝,千年不动,唯有感应道器将至,才会轻颤。上一次震动,还是三十年前他入门那天。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南向的木格窗。

  风雪扑面而来。

  他眯眼望向山门。

  远处雪地中,一道人影跪立如松。虽被雪覆身,形销骨立,但脊梁笔直,头颅高昂,目光如钉,死死钉在宫门之上。

  清雅道长静立良久,低声问身旁童子:“那人何时来的?”

  “回师尊,前天清晨,已跪满两日三夜。”

  “可有递帖?可有引荐?”

  “皆无。”

  “所求为何?”

  “求入茅山学道,未言其他。”

  清雅道长沉默片刻,缓缓道:“取玉印来。”

  童子捧印而至。那印通体青玉,印钮为蟠龙,印底刻“太乙混元”四字,隐隐有金纹流转。

  “持印下山,至其头顶三寸,轻压百会。若印光散,则逐之;若光不散,则引见。”

  童子领命,撑伞下山。

  风雪中,他一步步走近孙孝义。

  孙孝义没看他,只盯着门。

  童子站定,举起玉印,悬于孙孝义头顶三寸,缓缓下压,直至轻触其百会穴。

  刹那间——

  金光炸现!

  一道虹色光柱自印底迸发,如剑破雪,直冲云霄。光华流转,映得整座山门一片金黄。那光不散,反倒越燃越盛,仿佛点燃了风雪。

  童子惊得后退半步,差点摔进雪堆。

  他抬头看向殿中。

  清雅道长已出现在廊下,望着这一幕,须发微动。

  良久,他低声道:“冤孽随身,也是道缘。”

  说罢,亲自走下台阶。

  风雪为他分开一道路径。

  他走到孙孝义面前,伸手,轻轻扶住少年肩膀。

  “起来吧。”

  孙孝义没动,喉咙动了动,哑声问:“收我了吗?”

  清雅道长点头:“收了。”

  孙孝义这才试着动了动膝盖。三天没动过,关节“咔”地一响,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牙撑地,想站起来,腿一软,直接向前栽去。

  清雅道长一手托住他后背,另一手探向脉门。

  脉象极弱,寒气入骨,五脏皆损,可奇经八脉竟未闭塞,反而隐隐有股气机游走,似与天地共鸣。

  他心中再震。

  这孩子,不只是意志坚,根骨也非凡。寻常人跪三日,早就废了。他不但活着,体内还存着一股道息——那是《茅山秘篆》残卷的气息,虽残缺,却已渗入血脉。

  “你身上带的东西,还在吗?”清雅道长问。

  孙孝义艰难点头,手指向怀中。

  清雅道长小心解开他胸前破布,摸出那卷油纸包着的残卷。边角焦黑,字迹模糊,但封皮上“茅山秘篆”四字仍可辨认。

  他轻叹一声:“祖师留下的东西,终究没断。”

  他回头对童子道:“去偏殿烧热水,备姜汤,拿厚棉被。再通知执事,登记道籍,赐名‘孝义’,列为关门弟子,明日授业。”

  童子飞奔而去。

  清雅道长亲自架起孙孝义,一步步往宫内走。

  孙孝义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听见“关门弟子”四个字,心里猛地一松。

  他没再强撑,头一歪,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在偏殿。

  屋里烧着炭盆,暖得冒汗。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盖着三层棉被,身上擦过药,脚上的裂口裹了纱布。床边放着一碗姜汤,冒着热气。

  他想坐起来,刚一动,门就被推开了。

  清雅道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醒了?”

  孙孝义张嘴,声音还是哑的:“师……父?”

  清雅道长点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父。你已录入道籍,道名‘孝义’,是我茅山第四十三代传人。”

  孙孝义看着他,忽然挣扎着要下床。

  清雅道长按住他:“别动,骨头都快冻酥了。”

  孙孝义摇头:“让我……磕个头。”

  清雅道长叹了口气,松手。

  孙孝义撑着床沿,慢慢滑下地,双腿一弯,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谢师父收留。”

  清雅道长扶他起来,认真道:“我不收凡人,只收道器。你能过三日考验,非我收你,是天收你。”

  孙孝义低头:“弟子不怕苦,不怕累,只想学道。”

  “为何学道?”

  “报仇。”

  清雅道长不意外,只问:“报完仇呢?”

  孙孝义愣住。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要报仇,要杀姚德邦,要灭恶人谷。可报完仇之后呢?

  他答不上来。

  清雅道长拍了拍他肩膀:“记住,道不是刀,是路。你今天踏上这条路,就得走到底。仇可以报,但不能只为仇活着。”

  孙孝义怔住,慢慢点头。

  清雅道长又道:“今晚你先休息,明日我亲自教你第一课——净心诀。能静下心,才能画符念咒,才能驱邪斩鬼。”

  孙孝义用力点头:“弟子一定好好学。”

  清雅道长笑了笑,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对了,以后不用再跪了。你是茅山弟子,不是乞丐。”

  门关上。

  孙孝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裹满纱布的脚,忽然觉得,脚底不疼了。

  他慢慢爬上床,拉紧被子,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火光映在他眼里,像星星。

  他闭上眼,轻声说:“娘,我进去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偏殿。

  孙孝义早早醒了,坐在床边,等着师父来。

  他不知道第一课要学什么,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炭盆里的火还没灭,他伸手烤了烤,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站起身,站得笔直。

  门开了。

  清雅道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和一张黄纸。

  “今天,先学画符。”

  孙孝义看着那支笔,心跳加快。

  他知道,真正的路,从这一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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