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头昧城下战事刚定,城中尚未完全安抚,南面便已有斥候疾驰来报。

  前莫城守军探得消息,只知邪头昧被公孙大军围困,情势危急,却不知城池早已一战而下。

  守将唯恐唇亡齿寒,自家城池随之陷入孤立,当即点起一千步卒,以一名貊族千夫长为主将,星夜北上驰援,意图里应外合,解邪头昧之围。

  李程得知敌军援军将至,立刻传令全军整军列阵,趁敌军立足未稳,出城迎击。

  金廖、韩当、雷涛三人刚升什长不久,麾下各统一什人马,皆是南部新募屯里能战敢战的精锐。

  闻得出战,三人立刻点齐部众,在屯长张横麾下列队待命。

  张横依旧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站在队前训话,只说敌军来援,诸部需奋力向前,不得退缩。

  韩当面色平静,只低头逐一检查麾下士卒的军械甲胄。他这一什,有望川村青壮,也有归化的辰韩人,经邪头昧一战,早已对他心服口服,人人愿效死力。

  金廖与雷涛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不满,却也知此刻非内讧之时,只能暂且按下火气,默默整队。

  另一边貊族千夫长身着皮甲,骑在战马上,身后大旗高挑,上书鲜明族徽与官职,正是前莫城的旗帜。

  此人还以为邪头昧仍在苦战,一心急着驰援,列阵之后便直接挥军突进。

  结果与乐浪军先锋营正面迎上,两军刚一接触,便厮杀成一团。

  那貊族千夫长极为悍勇,亲自带队冲锋,所到之处,新兵连连败退,阵型险些被冲散。

  张横见状,只在阵后呼喝驱赶士卒上前,自己却躲在后方,不肯亲自压阵。

  眼看左翼即将溃口,阵线摇摇欲坠,韩当双目一凝,对麾下士卒沉声喝道:“随我来!”

  他一手持盾,一手提长矛,不待金廖、雷涛呼应,已然带头冲出。

  身后一什士卒紧随其后,个个咬紧牙关,跟着韩当径直撞入敌军密集处。

  韩当步伐沉稳,盾挡矛刺,每一击都直奔要害,面前秽貊士兵纷纷倒地,竟被他硬生生凿开一条通路。

  敌军阵中,那千夫长见一小队汉军悍然突入,又惊又怒,当即亲率亲卫围杀。

  韩当全然不惧,迎着敌卫冲杀,矛锋所至,无人能挡。他目标明确,直扑那面高挑的千夫长战旗。

  旗手见韩当杀来,慌忙挥旗避让,却被韩当纵身赶上,一矛刺穿肩胛,当场倒地。韩当顺势一把抓住旗杆,猛力一扯,整面战旗被他硬生生夺下。

  失去主旗,秽貊军顿时军心大乱,攻势一滞。那名千夫长大怒,拍马挺枪直取韩当。

  韩当弃旗抽刀,侧身避开枪尖,反手一刀劈在马颈之上。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千夫长掀翻在地。

  左右亲卫慌忙抢救,韩当已然提着敌旗,率部退回本阵。经他这么一冲一夺,敌军气势尽泄,乐浪军趁势反攻,前莫援军大败而逃,丢下无数尸首与军械。

  这一战,韩当孤身突阵,夺千夫长战旗,功劳之大,比之前先登破城更甚。全军上下,几乎人人都看在眼里,私下里都对这位新晋什长赞不绝口。

  回营记功,军吏在营中摆开桌案,由屯长张横统一上报战功。金廖、雷涛、韩当三人立在一旁,等着记功文书,心中虽知张横素来贪功,却也盼着他能稍稍公允。

  谁知张横提笔在手,略一思索,便在简牍上写道:“南部新募屯合力死战,击溃前莫援军,夺敌酋大旗。”

  通篇文字,只字未提韩当,将夺旗首功直接归为“屯部合力”,实则尽数记在屯长张横自己名下。

  金廖一看,当即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当众开口:“屯长,此战夺旗,乃是韩什长亲率部突阵,孤身斩旗手、夺敌旗,分明是韩什长首功,为何记为屯部合力?”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周。附近士卒、军吏皆是一怔,目光纷纷投来。

  张横没料到金廖竟敢当众顶撞,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厉声道:“金廖,军中记功自有规矩,非你一介什长可以置喙。若无全屯牵制,他一人岂能突入敌阵?功在全军,岂敢私分?”

  “分明是你贪功,欺他新来无靠山!”金廖寸步不让,语气坚定。

  一旁雷涛本就憋着火,见张横强词夺理,又想起前番邪头昧先登之功被压,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再也按捺不住。

  他大步上前,猛地一脚踹在军吏记功的桌案上。

  “哐当——”一声巨响,桌案应声翻倒。

  雷涛拔刀出鞘半截,怒目圆睁:“贪功压下,颠倒黑白,这军功不记也罢!姓张的,你真当我们弟兄好拿捏?”

  这一下变故陡生,形同哗变。

  周围士卒哗然,军吏吓得连连后退。张横又惊又怒,指着雷涛厉声喝骂:“反了!竟敢在营中咆哮、损毁军案,形同兵变,你是想死吗!”

  韩当连忙上前,按住雷涛持刀的手,沉声道:“退下。”

  他虽也心中不满,却知此刻真闹起来,无凭无靠的他们只会被军法处置,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三人。

  雷涛怒视张横,终究被韩当按住,恨恨收刀,却依旧满脸不服,胸膛剧烈起伏。

  金廖也知事情闹大,却不后悔,只是冷冷看着张横,不肯退让半步。

  张横又惊又怒,更是羞恼。当众被几个什长顶撞、掀翻军案,颜面尽失,在部下面前彻底丢了威信。

  他死死盯着三人,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却碍于众目睽睽,不便当场发作,只能咬牙记下这笔仇怨,盘算着如何报复。

  当晚,张横便往李程帐中走了一趟,添油加醋诉说金廖、雷涛目无军法、咆哮军营、意图闹事,将自己贪功的行径尽数撇清,只把三人描绘成桀骜不驯、藐视上官的刺头。

  次日一早,新的军令便下达到南部新募屯。

  令金廖、韩当、雷涛三什,编为前部饵兵,即刻前往前莫城方向,诱敌出城,接应主力。

  所谓饵兵,便是以少量兵马前出挑衅,引敌军主力出城追击,实则是断后送死的队伍,九死一生。

  营中老兵都清楚,这等差事向来是发配罪卒之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张横借军令公报私仇,要将三人往死路上送。

  传令军吏宣令完毕,收起军令,转身便走,不愿多与三人多说一句。

  雷涛望着军令竹简,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刺骨寒意,一字一句道:

  “姓张的,这是要咱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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