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回到村中时,天色已经微微昏暗了下来。

  比昨天暗得更早。

  那层压得极低的灰白色云层,不知何时换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红色,就像烧焦的血块。

  空气里的花香更浓了。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甜香,而是有了实体一般,黏腻地粘在喉咙和鼻腔里。

  侯小猿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脸色发青。

  “不对劲。”

  余寒独沉声低语。

  韩重也感觉到了。

  胸口的石坠,比昨天提前发烫了。

  昨天是子时过半才有反应,今天太阳还没落山,石坠就已经隐隐在发热。

  这意味着……那东西苏醒了。

  而且比昨晚更活跃。

  “进屋。”

  魏铮一声令下。

  五人迅速退入偏房。

  魏铮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箓,一张一张贴在门窗上。

  韩重默默数了一下。

  一共六张。

  全是镇诡符。

  而且明显比他画出的‘镇诡符’强了一个档次,符纸上的鲜血透出一股磅礴的气血之力。

  那是用珍兽异血画出来的镇诡符,至少中品。

  “都把兵器亮出来。”

  魏铮回过头,目光依次从四人脸上扫过。

  “今晚,它一定会来。不是试探,是猎杀。”

  魏铮言语笃定。

  “八个轿夫已经死了,按照那女人生前的执念,最后一个目标,就是这老东西。”

  他将村正随手扔在角落,派侯小猿看守着。

  “我们不需要主动去找它。只要守在这间房子,纸嫁衣就会自己送上门。”

  余寒独抱着刀,点了点头:“引蛇出洞。”

  “嗯。”

  魏铮从怀中取出一根手指长短的黑色香烛,插在院子正中的泥地上。

  “镇魂香,点燃之后能压制低阶怨魂的行动力,持续约莫半个时辰。只有一根,用完就没了。”

  他目光严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提前点燃。等它进了院子,我来动手。”

  韩重靠在墙角,手指在袖子中捏住两张镇诡符。

  那块从枯井底寻来的残破玉牌,暂时也由他保管着。

  “这东西,等下或许会有奇效。”

  同时,另一只手,却悄悄将一张金黄色的符箓取了出来,放在身上最容易拿取的位置。

  ‘金雷符。’

  ‘可引动暴虐罡雷,对中低阶诡异极具克制,甚至可重创初阶厉影。’

  ‘这是我身上最大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但如果,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韩重默默的想道。

  蜡黄脸青年检查了一遍朴刀的刀刃,将刀横在膝上,一言不发。

  侯小猿守在屋子角落,抱着短刀,看守老村正,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抖。

  韩重握住月相星辉刀,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等黑暗彻底降临,等那个东西出现。

  终于,黄昏过去,彩霞消失。

  天光一寸一寸被黑暗吞没。

  红花村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没有一户人家点灯,没有一声虫鸣,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气温骤降。

  韩重呼出一口白雾,低头扫了一眼地面。

  青石板上,不知何时,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盛夏天,结霜。

  这太不正常了。

  “来了。”

  忽然,余寒独低声道。

  韩重抬头。

  透过窗户的缝隙,几个看到了,院子中那条本来空无一物的晾衣绳上,不知何时,又挂上了那件白色的纸嫁衣。

  跟昨夜一模一样,安安静静地悬着。

  外面,浓郁的花香,如同烈酒一样,浓重了起来。

  韩重竖起食指,朝所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余寒独的独眼瞳孔缩成了一根针。

  “嗞……”

  极轻极轻的一声。

  那是镇诡符被触发的声音。

  正屋门框上方,淡金色的符文陡然亮起,像是一团无声燃烧的金焰,将整扇门框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之中。

  紧接着。

  门窗上贴着的所有镇诡符,齐齐亮了起来。

  那不是正常的激活,而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激发。

  明黄色的符纸上,血红色的纹路在飞快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

  魏铮手按刀柄,猛的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

  “砰!”

  门板猛地朝内拱了一下。

  随即,四道裂纹从门板中央猛的炸开。

  贴在门上的两张镇诡符瞬间亮到极致,然后,化为飞灰。

  “嗤嗤嗤……”

  一道道白色的细线,从门板的缝隙中飘了进来,穿透门窗,缠绕屋梁,将整座屋子包裹。

  “退到角落!”

  魏铮瞬间拔刀出鞘,那是一柄银红色的长刀,刀身上泛着神秘的雷纹,一看便不是凡品。

  他一刀劈出!

  刀气如练,将无数白色的丝线斩断,等落到地面,才发现那些丝线,竟然全是纸片。

  韩重按刀后退,目光却一直盯着院外。

  这些纸片不过前奏,真正的攻击,还没开始。

  果然。

  随着无数白色纸片涌入屋中,外面那纸嫁衣终于动了。

  它开始缓缓飘起。

  不是被风吹起来的,因为没有风。

  它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绳子,悬浮在半空,衣袖轻轻的舒展开来,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女人正在里面穿上它。

  空气中忽然传出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

  像是唢呐,又像是哭泣。

  喜乐与哀嚎交织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寂静的夜色中尖锐刺骨。

  侯小猿的脸色刷白,牙齿咬得咔咔打颤。

  蜡黄脸青年默默拔出朴刀,刀身在黑暗中泛起冷光。

  余寒独将刀横在胸前,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悬浮的纸嫁衣。

  “稳住。”

  魏铮沉声道,手已经按在了镇魂香上。

  纸嫁衣在半空停顿了一瞬。

  然后,它动了。

  白色的衣袖如同两条活物般猛然暴射而出,直奔石屋。

  “拦住它!”

  魏铮大喝一声,率先拔刀迎上。

  “铛!”

  刀身劈在衣袖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那白色的衣袖竟比精钢还硬,魏铮的长刀被弹开半寸,虎口发麻。

  但他毕竟是气动境的高手,脚下一沉,第二刀紧跟着斩出。

  纸嫁衣的另一只衣袖斜抽向他侧腰。

  余寒独及时补位,一刀格在衣袖上。

  “咔”的一声闷响。

  余寒独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脚后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筑体巅峰的实力,竟然抵不住他一击。

  “这东西硬得跟铁板一样!”

  余寒独咬着牙,双臂发颤,却仍强撑着站立。

  蜡黄脸青年从右侧切入,朴刀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纸嫁衣的腰身。

  刀锋切入的一瞬间,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不是纸嫁衣被腐蚀,而是他这柄百炼精纲制成的朴刀,竟然冒出了一缕缕黑烟。

  蜡黄脸青年面色一变,急忙抽刀后撤。

  低头一看,刀刃上多出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凹坑,边缘发黑,像是被强酸蚀穿的。

  他脸色发白,满脸不可置信。

  “这可是凡阶下品刀器,竟然挡不住纸嫁衣!”

  “别用兵器硬碰它的衣身!”

  魏铮喝道,“只斩衣袖!”

  话音未落,纸嫁衣忽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

  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尖锐、凄厉,直刺入众人脑海深处。

  老村正脸色一白,直接歪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昏迷了过去。

  而实力最弱的侯小猿,当场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紧接着,纸嫁衣的怨气猛烈暴涨。

  原本只有两条衣袖在攻击,此刻,整件嫁衣开始剧烈膨胀开来。

  衣摆、领口、袖口同时化作无数条白色的触手,向四面八方疯狂抽打。

  “砰!”

  余寒独首当其冲,一条白色触手抽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砸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

  砖石碎裂,灰尘四溅。

  余寒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余前辈!”

  侯小猿惊呼。

  蜡黄脸青年咬牙冲了上去,试图牵制纸嫁衣的注意力。

  但他的速度根本不够。

  一条白色触手斜刺里甩来,他只能横刀格挡。

  “咔嚓!”

  朴刀从中断裂。

  触手的余力不减,狠狠抽在他右肩上。

  蜡黄脸青年惨叫一声,整个右肩塌陷下去,碎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倒飞数丈,摔在泥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点镇魂香!”

  魏铮一边格挡一边暴喝。

  他左手探出,指尖迸出一星火光,将那根插在地上的黑色香烛引燃。

  一缕青黑色的烟气瞬间升腾而起。

  镇魂香的气息弥漫开来,纸嫁衣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纸嫁衣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声,哀哭和唢呐的声响震耳欲聋。

  怨气如同洪水般涌出,将镇魂香直接压灭。

  “不好!它的怨气太重了,至少是厉影级诡异!”

  魏铮脸色骤变。

  厉影级。

  那是比游祟高出一个大境界的诡异,难怪余寒独,蜡黄脸青年两名老牌灰衣,在他面前也根本挡不住一击。

  在场只有魏铮一人,能勉强抗衡一二。

  纸嫁衣也似乎感受到了魏铮的威胁最大,数条触手同时朝魏铮攻来。

  魏铮挥刀连斩三记,勉强挡住两条,第三条从肋下穿过,在他腰间撕开一道口子。

  鲜血飞溅。

  魏铮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侯小猿瘫在石屋门口,浑身止不住地颤,但他还是咬着牙重新站起,举起了那把短刀,挡在村正面前。

  纸嫁衣的注意力忽然转向了他。

  不,是转向了屋角里的村正。

  数条白色触手同时暴射。

  侯小猿的瞳孔骤缩,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灰色身影从黑暗中暴射而出。

  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爆影六步。

  韩重踏出第四步的瞬间,整个人已经出现在侯小猿身前。

  月相星辉刀出鞘。

  刀身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流转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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