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躺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院子外头的门,是他自己房间的门。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头已经黑透了,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头像几根骨头,白惨惨的。

  他点亮桌上的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进来。”

  门推开了。

  李昭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子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比平时更冷,冷得像太液池冬天结的冰。

  她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苏无为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位姑奶奶,平时虽然冷,但不是这种冷。

  这种冷是压着火的,外头冰,里头烧。

  “公子。”

  她走进来,把竹简往桌上一放,声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劲儿,“你倒清闲了。

  法琳来找你,你可知后果?”

  苏无为让她坐下。

  她没坐,站在桌边,背挺得笔直,跟一根标枪似的。

  他只好自己坐着,抬头看她。

  “知道。

  所以我才把差事交给你。”

  李昭月的眉毛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但苏无为看见了——那不是在生气,是在忍着不生气。

  “你又欠我。”

  她说,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底下的火更旺了,“法琳此人心机深沉。

  他说‘请公子写格物论’,实则是想借你的‘格物’为佛门背书。

  你若写了,佛门会大肆宣扬‘苏公子支持佛门’。

  你若拒绝,佛门会说你‘轻慢三宝’。

  进退两难,你知不知道?”

  苏无为知道。

  从法琳开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法琳来了,话说了,问题抛出来了,他躲不掉。

  他只能接,然后想办法把这个球踢给别人。

  “所以你是如何写的?”

  他问。

  李昭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满,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了。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竹简,跟桌上那卷并排放着。

  “小妹写了两篇。”

  她说,声音平了一些,“一篇是你要的,一篇是小妹自己要写的。

  你要的那篇,在这里。”

  她把左边那卷竹简往他面前推了推。

  苏无为展开。

  竹简很长,三尺有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是李昭月的风格——不张扬,不潦草,每个字都站得稳稳的。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格物者,格天下之物也。

  天有天道,地有地理,人有人理。

  格其物,知其理,用其理,利其民。

  佛道二教,皆言天地之理,然其理各有侧重。

  佛言‘空’,道言‘无’,格物言‘有’。

  三者互补,非相悖也……”

  他读完,把竹简放下。

  这篇文章,不长,但每个字都在点子上。

  不讲佛,不讲道,不讲谁对谁错。

  只讲一件事——格物是什么,格物有什么用,格物跟佛道的关系是“互补”不是“相争”。

  法琳读了,挑不出毛病。

  楼观道读了,也挑不出毛病。

  李渊读了,只会觉得这是个读书人在谈学问,不是在站队。

  “昭月。”

  他说,声音有点涩,“多谢你。”

  李昭月别过头去,不看他。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出她下颌的线条——很硬,很利,像刀削出来的。

  “不必谢。”

  她说,声音很轻,“你若倒了,谁教小妹‘格物’?”

  苏无为愣了一下。

  这话从李昭月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裴惊澜说这话,是理直气壮的。

  阿沅说这话,是怯怯的。

  李昭月说这话——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交到他手里,然后说“你别弄丢了”。

  他正想说什么,李昭月又开口了。

  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月亮听见。

  “而且……楼观道那边,小妹会替你周旋。”

  她顿了顿,“你只管做你的事,朝堂上的事,交给小妹。”

  苏无为看着她。

  她还是别着头,不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不是那种能打架、能杀人的大,是那种——能扛事的大。

  法琳来了,她接。

  楼观道那边,她周旋。

  朝堂上的事,她来。

  她把所有他觉得棘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接过去,然后说“你只管做你的事”。

  “昭月。”

  他叫她。

  李昭月没回头。

  “那第二篇呢?你写的那个。”

  李昭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不好意思?

  “那篇……”

  她顿了顿,“小妹还没写完。

  写完了再给公子看。”

  她把桌上那卷竹简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他抢走似的。

  苏无为没追问。

  他知道,李昭月不想说的事,谁都问不出来。

  “公子。”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明日让人把《格物论》送到慈恩寺。

  别自己去。

  让阿沅去,或者让裴姐姐去。

  你去,法琳又要留你论道。”

  “知道了。”

  “还有。”

  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很轻,“那二十七个名字,小妹也查了。

  太史监的案卷里,有其中几个人的记录。

  明日小妹去太史监,把能查的都查一遍。

  公子先去见秦王。

  见完秦王,回来再说。”

  苏无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见秦王?”

  李昭月没答。

  她推开门,迈出去,又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苏无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光幕跳出来,绿莹莹的字,在火光旁边一闪一闪的:

  “当下余寿:三日零十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格物论》已成。

  凶险——中。

  已由李昭月代笔,内容中立,佛道二教皆可受。

  法琳的试探,暂解。”

  “暖言一句:李昭月信重+十,当下八十(信任·并肩)。”

  苏无为看了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八十。

  从洛阳到长安,从华阴到渭水,从“妖言惑众”到“信任·并肩”。

  这个数,是拿命换的。

  他把《格物论》收好,放在枕头底下,跟令牌、匕首搁在一起。

  躺下来,闭上眼睛。

  李昭月后院的灯还亮着。

  她说的那第二篇,写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写的是什么,都是她替他挡在前头的东西。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摇,沙沙沙,沙沙沙。

  远处,不知道哪座寺院的钟响了,当当当,又沉又远,震得窗纸微微颤。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

  明日,去见秦王。

  然后回来,查那二十七个名字。

  朝堂上的事,李昭月替他周旋。

  那他自己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落下。

  他闭上眼睛。

  这回,没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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