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是锈死的。

  苏无为推了一下,没推动。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铁门上的锈屑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鞋面上,红褐色的,像血干了的颜色。

  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用肩膀顶上去——门轴发出嘎的一声尖叫,像是被吵醒了的老人,不情不愿地裂开了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灌出来。

  那风不是外面的风。

  外面的风是冷的,但干净。

  这风是湿的,黏的,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腐臭,是那种老房子关了十几年、头一回打开时的味道——霉味、土味、还有一股子甜腻腻的、像是花谢了之后烂在泥里的味道。

  苏无为侧身挤进门缝。

  里头是雾。

  不是外面的雾,是那种更浓、更厚、更白的雾,浓得像是有人把一锅牛乳泼在了空气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在,但门外的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是硬的,是石板,但石板上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上。

  “李道长?”

  他喊了一声。

  声音闷在雾里头,传不出去多远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没人应。

  苏无为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摸到了门——铁门还在,冰凉的,锈迹斑斑的。

  他推开门,外头的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李淳风站在门外,手里攥着罗盘,脸色不太好。

  “苏兄,”

  他说,“你进去了多久?”

  苏无为想了想:“半盏茶的工夫。”

  李淳风摇头:“你在里头站了一盏茶。”

  苏无为愣了一下。

  一盏茶?

  他明明只走了几步,喊了一声,转身就出来了。

  怎么可能是一盏茶?

  “这雾不对。”

  李淳风把罗盘递过来。

  罗盘的指针在转,不是疯转,是那种慢慢的、均匀的转,一圈,一圈,一圈,像是日晷上的影子。

  “谷口有阵法。这是道门的‘迷魂阵’,困住进入山谷的人,让他们原地打转,永远走不进去。”

  苏无为盯着那个转动的指针,脑子里转得比指针还快。

  迷魂阵。

  他在现代的时候读过一些关于古代阵法的书,说是利用地形、光线、声响来惑人,让人觉着错。

  但亲眼见到,是头一回。

  “布阵之人,”

  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是袁师那个道行。”

  袁天罡。

  或者比他更强的人。

  谁在这山谷口布了这么一道阵?

  是为了守住塔里的东西,还是为了困住来找塔的人?

  苏无为站在谷口,往里头看。

  雾还是那么浓,浓得化不开。

  谷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光秃秃的,连根草都不长。

  山崖是青黑色的,在雾里头若隐若现,像两扇半开的门。

  门里头是什么,看不见。

  “这阵能破么?”

  他问。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

  “能。但要时候。迷魂阵的法子是借地形和雾气,叫人觉着自个儿在走直线,实则在绕圈。要破它,须寻着阵眼——就是布阵时用来定方位的那个根子。寻着阵眼,破了它,阵就散了。”

  “阵眼在哪儿?”

  李淳风摇头。

  “不晓得。可能在谷口,也可能在谷里头。要一寸一寸地寻。”

  苏无为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黑。

  一寸一寸地寻,寻到明日也未必寻得着。

  他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谷口是圆的,两侧是山崖,中间是路。

  路是直的还是弯的?

  他方才进去的时候,觉着是直的,走了几步就拐了弯。

  但拐弯的时候,他自己没觉着拐了——这就是迷魂阵的厉害之处。

  它不让你觉着自己在拐弯,它让你以为自己在走直线,实则在画圈。

  “道长,”

  他站起来,“你能不能在这谷口竖一根长竿?越高越好。竿顶上绑个什么东西,红的,醒目。”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林子里砍了一根长竹竿,三丈来高,削掉枝叶,把一头削尖,插进谷口的泥地里。

  裴惊澜从身上撕了一块红袍的碎片,绑在竿顶。

  红布在风里头飘着,猎猎响,远远就能看见。

  苏无为让秦无衣用剑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直线,从竿底指向谷内。

  线画得很直,笔直笔直的,像一把尺子量过的。

  “走。”

  他对众人说,“沿着这条直线走。每隔十步,回头看一眼竿顶的红布。只要红布在正后方,就没偏。”

  裴惊澜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刀,一步一步地数。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竿顶的红布在她正后方,笔直的一条线。

  “还在!”

  她喊。

  继续走。

  十步,又十步,又十步。

  红布一直在正后方,稳稳的,像钉在天上的一颗红星。

  苏无为走在中间,脚下踩着那条雪地上的直线,一步都不敢偏。

  雾越来越浓,浓得他只能看见裴惊澜的背影,一个模模糊糊的红色影子,在前头飘。

  身后的李淳风、李昭月、秦无衣,他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脚步声——嗒,嗒,嗒,不紧不慢,跟着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裴惊澜忽然停下来。

  “到头了。”

  她的声音从雾里头传出来,闷闷的。

  苏无为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

  眼前是一面石壁。

  不是山崖,是石壁,人工砌的石壁。

  青石块,一块一块地垒上去,严丝合缝,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石壁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消失在雾里头。

  石壁很宽,宽得两边都看不见头。

  苏无为伸手摸了摸。

  石头是凉的,湿的,上头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

  “没路了。”

  裴惊澜说。

  苏无为没答。

  他转过身,回头看。

  竿顶的红布还在,在雾里头若隐若现,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

  从竿底到这儿,是一条直线。

  他踩过的每一步,都在那条直线上。

  没偏。

  但路呢?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壁和地面的接缝处。

  接缝处有泥,有碎石,有枯叶。

  枯叶是干的,一捏就碎,不是刚落下来的,是积了许久的。

  这面石壁,不是天生的,是人砌的。

  有人在这儿砌了一堵墙,把路堵死了。

  但迷魂阵还在,阵眼还在。

  这堵墙——会不会就是阵眼?

  “道长!”

  他喊了一声。

  李淳风从雾里头走出来,道袍上沾了一层水珠,头发也湿了。

  他走到石壁前,看了看,又摸了摸,从袖子里掏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指着石壁,纹丝不动。

  “就是这儿。”

  他的声音发紧,“阵眼就在这堵墙后头。”

  苏无为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打量这堵墙。

  墙很高,高得看不见顶。

  很宽,宽得两边都看不见头。

  硬闯是闯不进去的,绕也绕不过去。

  但他总觉得这堵墙哪里不对——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扫过的干净,是那种……不该有的干净。

  石壁上没有爬藤,没有裂缝,连鸟粪都没有。

  这堵墙立在这儿,像是有人天天在擦它,天天在守着它,不让任何东西挨近。

  “裴姑娘,”

  他喊了一声,“你能不能翻上去?”

  裴惊澜抬头看了看墙头。

  墙头在雾里头,看不见。

  她把手按在石壁上,试了试,石壁很滑,青苔很厚,没有抓手的地方。

  “翻不上去。”

  她摇头。

  苏无为又看了看地面。

  石壁和地面的接缝处,有碎石,有枯叶,有泥。

  泥是湿的,踩上去会陷。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泥——软的,很软,像是底下的土是松的。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十步,又退十步,一直退到能看见竿顶红布的位置。

  从这儿看过去,石壁、红布、雪地上的直线,三点一线。

  石壁在直线的尽头,红布在直线的起点,他在中间。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许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道长,”

  他回头喊,“这堵墙,是不是直的?”

  李淳风愣了一下。

  他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了摸,又往左边走了几步,摸了几块石头,又往右边走了几步,摸了几块石头。

  他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变了。

  “不是直的。”

  他说,“是弯的。很缓的弯,不仔细摸觉不出来。”

  苏无为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下。

  弯的。

  墙是弯的。

  雪地上的直线,是从竿底画到墙根的。

  但墙是弯的,直线和弯墙的交点,只有一个点。

  墙的其他部分,都在直线后头。

  “这堵墙不是墙。”

  他说,“是圆环的一截。我们在谷口走的那条直线,不是通向谷里,是通向圆环的边上。我们一直在绕着圆环走,没进去。”

  李淳风看着他,目光变了变,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物件,像是服了。

  “苏兄,你是说——这迷魂阵不是让人绕圈,是让人以为自己走到了尽头,然后退回去?”

  苏无为点头。

  迷魂阵不是把人困住,是让人自己退出去。

  你以为前头是死路,你就退了。

  但你退回去,还是在外头绕圈。

  永远进不去。

  “那怎么进去?”

  裴惊澜问。

  苏无为看着那堵墙。

  墙是弯的,圆环的一截。

  圆环的圆心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一件事——如果他沿着墙走,一直走,走完整个圆环,他一定能寻着那个圆心。

  圆心不在墙的后头,在墙的里头。

  墙不是挡住路的,是指路的。

  “沿着墙走。”

  他说,“往左。一直走。”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何,拔刀就往左走。

  苏无为跟在后面,李淳风、李昭月、秦无衣跟在后面。

  五个人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地走。

  石壁很长。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还是没到头。

  又走了一炷香,还是没到头。

  苏无为的腿开始发酸,鞋底也磨薄了一层。

  但石壁的方向在变——他能觉着,不是直直地往左了,是在慢慢地拐弯。

  又走了一炷香。

  裴惊澜忽然停下来。

  “到头了。”

  她说。

  苏无为走到她旁边。

  石壁到头了,不是断头,是拐了个弯,往里头拐了。

  拐弯的地方,有一道窄窄的缝,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缝里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无为站在缝前头,往里看。

  黑,很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但他能觉着风,从缝里头吹出来的,细细的,凉凉的,带着一股子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就是这儿。”

  他说。

  他侧过身,挤进了缝。

  石壁很粗糙,刮着他的衣裳,刮着他的胳膊。

  他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脚下是湿的,滑的,踩不稳。

  他伸手摸了摸前头——空的,没有石壁了。

  他迈出最后一步,站定了。

  雾散了。

  眼前是一个山谷,不大,方圆不过百丈。

  四面是陡峭的山崖,青黑色的,直上直下,像是用刀劈出来的。

  山谷里头没有树,只有石头和枯草。

  山谷中央,立着一座塔。

  石塔。

  九层,青砖砌的,塔身斑斑驳驳,长满了青苔。

  塔的底层有一扇门,门是铁的,锈得通红,门板上刻着符纹,密密麻麻的,从门顶一直刻到门槛。

  塔顶有金光在闪,很弱,但很稳,像是有人在塔顶点了一盏灯,点了许久许久,一直没灭。

  塔前立着一块石碑,比人高,三尺来宽,碑面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但字还能看清。

  苏无为走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

  “镇妖塔。大业九年,太史局奉旨建。”

  李淳风从缝里挤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的道袍被石壁刮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也散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物件。

  “寻着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苏兄,我们寻着了。”

  苏无为站在石碑前,仰头看着那座塔。

  九层,青砖,铁门,符纹。

  塔顶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当下余寿:四日零八个时辰。”

  “根脚差事更了:镇妖塔已寻着。塔内藏有九鼎之秘。凶吉——不知。”

  苏无为收了光幕,盯着那座塔。

  塔里头有什么?

  九鼎?

  雍鼎?

  还是比乙弗氏强百倍的物件?

  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门就在那儿。

  推开它,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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