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线绕在铁钉上,一圈一圈的,缠得整整齐齐。

  苏无为把最后一圈绕完,用指甲掐掉多余的线头,把铁钉搁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磁石,在铁钉旁边晃了一下。

  铁钉纹丝不动。

  他把磁石搁在桌上,回头看了李昭月一眼。

  李昭月手里攥着那卷竹简,笔尖悬在半空,等着他往下说。

  “磁石吸铁,隔着空气也能吸。”

  苏无为把磁石拿起来,隔着半寸的距离,对准铁钉。

  铁钉跳了一下,吸在磁石上,叮的一声。

  “空气不阻磁力,水也不阻。

  石头也不阻。

  但有些东西阻——比如这个。”

  他拿起一块铜片,插在磁石和铁钉之间。

  铁钉掉了,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李昭月的眼睛亮了一下,低下头,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

  她写得很快,笔尖沙沙响,脸上那种神情苏无为见过——在现代的时候,学塾里的师兄算通了难解的题,也是这个神情。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饭好了!”

  没人理她。

  “公子,饭好了!”

  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人理她。

  阿沅撇了撇嘴,缩回厨房,把锅盖盖上,火调小了。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路过的、随便敲两下的敲门,是那种站定了、整了整衣裳、才伸手敲的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裴惊澜从正房出来,手里攥着刀,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青衫布鞋,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眼神很深邃,不是那种锐利的深,是那种——装着很多东西、但不轻易倒出来的深。

  他看见裴惊澜,没有惊讶,没有退缩,只是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不卑不亢。

  “在下王珪,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拜访苏公子。”

  裴惊澜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无为站在石桌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磁石,愣了一下。

  王珪。

  李建成的中书舍人。

  他在现代的时候读过王珪的传记——唐初名臣,后来当了李世民的谏议大夫,以敢谏闻名。

  但现在,他是太子的人。

  “请进。”

  苏无为放下磁石,迎上去。

  王珪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他的步子很轻,鞋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老槐树、石桌石凳、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的阿沅、廊下阴影里的秦无衣、石桌旁边低头写字的李昭月——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最后落在苏无为脸上,拱了拱手。

  “苏公子,久仰大名。”

  苏无为还礼。

  他的拱手礼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王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请坐。”

  阿沅端出茶来。

  茶是好茶,是李渊赏的,苏无为一直没舍得喝。

  王珪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铜线、铁钉、磁石,又看了一眼李昭月手里那卷写了一半的竹简。

  “公子在研究什么?”

  他问。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

  “格物。

  研究磁石吸铁的道理。”

  王珪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苏无为。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审视,是打量。

  像一个人在掂量一件器物,看成色,估分量。

  “苏公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太子殿下仰慕公子大才,想请公子入东宫,为太子宾客。”

  苏无为的手停在茶杯上。

  太子宾客。

  东宫的官职,品级不高,但位置特殊——是太子的近臣,能参与机密。

  王珪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礼,不是抬举他,是在试探他。

  看他接不接得住。

  “王公美意,无为受宠若惊。”

  他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热,不冷,不远,不近。

  “但无为不过是太史监一介客卿,何德何能,敢当太子宾客?”

  王珪摇头。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的神情。

  “公子过谦。

  公子破猫鬼案、诛洛口妖、退崤山蛇、杀乙弗氏、解太液池之围、探镇妖塔之秘,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太子殿下求贤若渴,公子若肯辅佐,他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苏无为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

  封侯拜相。

  这四个字从王珪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苏无为知道,这种话越轻,底下的东西越重。

  王珪不是在许愿,是在开价。

  开一个他很难拒绝的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喝在嘴里,没味。

  他放下茶杯,看着王珪。

  王珪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东西。

  “王公,”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很平,“无为有一事不明。”

  “公子请说。”

  “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皆是陛下之子。

  无为若投了太子,岂不是得罪了秦王?”

  王珪笑了。

  这回是真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但苏无为看出来了,那笑容是练过的——弧度刚好,不深不浅,像是在镜子前练过很多遍。

  “公子多虑了。”

  王珪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太子是储君,秦王是藩王。

  忠臣不事二主,公子若辅佐太子,是忠君之举,秦王岂会怪罪?”

  苏无为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忠君之举。

  太子是储君,秦王是藩王——这话说得没错,但漏了一个人。

  陛下呢?陛下还在,太子是储君,不是君。

  忠臣不事二主,主是陛下,不是太子。

  王珪这话,是在偷换。

  但他不能说破。

  说破了,就是撕破脸。

  撕破脸,王珪走了,太子那边就彻底得罪了。

  “王公所言极是。”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但无为才疏学浅,还需历练。

  待他日有所成就,再为太子殿下效力不迟。”

  王珪看着他,看了几息。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失望,是确认。

  他来之前,就知道苏无为不会答应。

  但他还是要来。

  不是来说服他的,是来试探他的。

  看他是什么样的人,站在哪一边,能不能用。

  试探完了,确认了,就该走了。

  王珪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拱了拱手。

  “公子好好考虑。

  太子殿下随时恭候。”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公子,”

  他说,“殿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青衫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巷子口。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裴惊澜从正房出来,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他说了什么?”

  苏无为没答。

  他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凉了的茶,一口喝了。

  茶是苦的,涩的,咽下去之后,舌根发麻。

  “太子要拉你入伙。”

  裴惊澜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没答应。”

  “没答应,也没拒。”

  裴惊澜皱眉:“那算什么?”

  苏无为把茶杯放下,看着桌上的铜线、铁钉、磁石。

  磁石还吸着铁钉,铁钉挂在磁石上,晃晃悠悠的,像一条被钓起来的鱼。

  “算拖着。”

  他说,“拖到袁师出关,拖到寻着宇文氏妖物,拖到——”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拖到他的命用完。

  这话他没说出口。

  李昭月从石桌旁边站起来,把竹简收进袖子里,看着苏无为。

  “公子,你方才说‘忠臣不事二主’。

  你心里的‘主’,是谁?”

  苏无为愣了一下。

  李昭月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平常。

  裴惊澜也看着他,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连廊下阴影里的秦无衣都动了一下。

  “没有主。”

  他说,“我只做该做的事。”

  李昭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转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公子,那二十七个名字,小妹查了十二个了。

  剩下的,明日能查完。”

  苏无为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查的?”

  “公子在终南山的时候。”

  她顿了顿,“太史监的案卷,小妹翻了一遍。

  那二十七个人里,有七个在大业九年之后升了职,有三个被调到了甘露殿当值,有一个——”

  她转过身,看着苏无为,“有一个,是太子的人。”

  院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苏无为的手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谁?”

  李昭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刘文忠。

  大业年间内侍省太监,今在甘露殿当值。

  大业九年之后,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升到了甘露殿的主管太监。

  升他的,是太子的人。”

  苏无为接过纸,看着那个名字。

  刘文忠。

  二十七个名字里的头一个。

  他从隋朝活到唐朝,在甘露殿当值,是太子的人。

  甘露殿——是李渊的寝殿。

  能在李渊身边当值的人,能接触到太液池的人,能拿到张贵妃骨灰的人。

  “查他。”

  苏无为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明日就查。”

  李昭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裴惊澜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看着苏无为。

  “太子的人。

  你在查太子的人。”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

  “陛下让我查。”

  他说,“不管查到谁。”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

  苏无为苦笑。

  “怕。

  但怕也得查。”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是温的——晒了一整天的日头,还没凉透。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四个时辰。”

  “根脚差事:查出宫中催动张贵妃怨念之人。

  嫌疑人:二十七人。

  已查十九人。

  重点嫌疑人:刘文忠(甘露殿主管太监,太子的人)。”

  “朝堂差事:李渊密令——查,不管查到谁。”

  “暖言一句:查太子的人,意味着与太子党为敌。

  凶吉——极凶。”

  苏无为收了光幕,转身往正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沅。”

  “嗯?”

  “今夜多熬点粥。

  明日,要办正事了。”

  阿沅点了点头,缩回厨房。

  灶台上的火又烧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苏无为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

  刘文忠。

  太子的人。

  李渊让他查,不管查到谁。

  这句话,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明日开始,他要查的那个人,背后站着的是大唐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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