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告示贴出来的时候,苏无为正蹲在太史监后院的井边洗手。

  手上的白垩粉洗了三遍还没洗干净,指甲缝里全是白的,像嵌了一圈细盐。

  李淳风从廊下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跑得气喘吁吁,道袍的带子都散了。

  “苏兄,出事了。”

  苏无为接过纸,展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抄录的告示——“二月廿五,于太学举行三教论衡。儒、释、道三教代表同台辩论,以定高下。奉敕: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主议,太史监监正袁天罡、慈恩寺法琳法师与会。”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三教论衡。

  儒、释、道。

  孔颖达、袁天罡、法琳。

  李渊这是要借论衡打压佛门,抬高道门。

  佛门在东边是支持王世充的,李渊记着这笔账。

  尊道抑佛,既是信仰,也是清算。

  但孔颖达的私心也很明显——他想借论衡彰显儒门的地位。

  自魏晋以来,佛道二教盛行,儒家式微。

  孔颖达作为孔子后裔,一直想重振儒门。

  “这不是辩议,”

  苏无为把纸还给李淳风,“是打仗。文人的仗。”

  李淳风愣了一下。

  “打仗?”

  “儒门要翻身,佛门要自保,道门要争宠。”

  苏无为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三家人打擂台,陛下在底下看着。谁赢了,谁就是陛下眼前的人。”

  他顿了顿。

  “没我们的事。”

  李淳风看着他。

  “苏兄,你不想掺和?”

  “不想。”苏无为往格物堂走,“我又不是三教的人。陛下没请我,我凑什么热闹。”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格物堂的门开着,窗台上的花在风里摇。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黑板,上头还留着昨日的字——“物性”。

  粉笔字已经模糊了,笔画边缘起了毛,像要化掉。

  “三教论衡,”

  他喃喃道,“争的是话语之权。谁能在论衡上站住脚,谁就能影响陛下的决策。”

  他转过身,往袁天罡的屋子走。

  袁天罡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笔,但没写字。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一滴墨悬在笔尖,要掉不掉。

  “袁师。”

  袁天罡抬起头。

  “三教论衡,”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要去?”

  “要去。”袁天罡放下笔,那滴墨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团黑,“陛下点名,不去就是抗旨。”

  “准备怎么辩?”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

  “贫道还没想好。佛门有法琳,儒门有孔颖达,都是辩才无碍的人物。贫道修道四十年,论道法不输他们,论辩才——”

  他顿了顿,微微摇头:“差一些。”

  苏无为看着那团墨迹,墨洇开了,越来越大,像一个黑洞,把周围的字都吞进去了。

  “袁师,”他开口了,“这是机缘。”

  袁天罡抬头。

  “三教论衡,面上是争高下,实则是争‘话语之权’。谁能在论衡上站住脚,谁就能影响陛下的决策。”

  苏无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一堂课,“格物虽不是三教之一,但可以借三教的壳,进入朝堂视野。”

  袁天罡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是说——”

  “袁师代表道门发言时,可以主动引入‘格物’之说,将格物之学说成是‘道门格物之学的延伸’。这样,格物之学就能借道门的壳,进入朝堂视野。”

  袁天罡沉默了。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苏公子,”他抬起头,目光很深,“你这是要贫道欺君。”

  苏无为摇头。

  “不算欺君。道门本就有‘格物’之传统——炼丹、观星、堪舆,哪一样不是格物?臣不过是将这些传统系统化、理论化。说它是道门的分支,也不算错。”

  袁天罡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

  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竹简哗哗响。

  “贫道想一想。”

  苏无为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袁师,法琳法师的辩才,我在洛阳领教过。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黑的说成白的。孔颖达是孔子后裔,经学大家,引经据典,无人能敌。你一个人,对付两个,不容易。”

  他顿了顿。

  “但你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

  “格物之学。”苏无为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

  苏无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枝丫上已经开始冒芽了,一点一点的,嫩绿色,像针尖。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但朝堂上的冬天,还没过去。

  他走回格物堂。

  殿里空荡荡的,九张桌子排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的文竹长出了新叶,薄薄的,嫩嫩的,在风里抖。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了。

  他在讲台上坐下来,看着那些空桌子。

  九个人。

  九颗种子。

  他要浇水,要施肥,要除草,要防虫。

  但光浇水施肥不够,种子需要阳光。

  三教论衡,就是阳光。

  如果袁天罡能在论衡上让格物露脸,格物之学就能进入朝堂视野。

  更多的人会知道格物,更多的人会信服格物之学。

  道统传扬之数会涨,他的寿数会涨,他能活得更久。

  但袁天罡一个人,对付两个,太难了。

  他站起来,走出格物堂,往太史监的藏书楼走。

  藏书楼在太史监最深处,三层楼,里头堆满了书——经史子集、道藏佛经、方志笔记、星象历法,什么都有。

  苏无为推开门,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墨香和纸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在书架上翻了一个下午。

  翻出了孔颖达的《五经正义》——还没写完,但已有部分稿本流传。

  他翻了几页,头都大了。

  不是看不懂,是太啰嗦。

  一个字能说清楚的事,孔颖达能用一百个字。

  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周易》引到《尚书》,从《尚书》引到《诗经》,从《诗经》引到《礼记》,从《礼记》引到《春秋》。

  翻来覆去,就是要证明一件事——儒家说的都是对的。

  他又翻出了法琳的《破邪论》(剧情需要)。

  这本书他在洛阳见过,法琳给他的。

  他当时没细看,这会儿翻开,看了几页,后背发凉。

  法琳的辩才,比他想的还厉害。

  他不是讲道理,是挖根基——从佛经里找依据,从历史里找证据,从逻辑里找漏洞。

  你说东,他扯西;你说西,他扯东。

  你永远跟不上他的节奏。

  他把书合上,靠在书架上,闭着眼。

  孔颖达。

  法琳。

  一个引经据典,一个辩才无碍。

  袁天罡一个人,怎么对付?

  “苏公子。”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苏无为睁开眼。

  张怀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几卷竹简,幞头歪了,脸上还有墨迹,像是从哪儿蹭的。

  “你在这儿做什么?”

  苏无为问。

  张怀走进来,把竹简放在桌上。

  “下官在找资材。三教论衡,下官想提前备着,到时候去太学旁听。”

  苏无为看着他。

  “你也想去?”

  张怀点头。

  “下官想去听听。三教辩论,百年难遇。错过可惜。”

  苏无为想了想。

  “那你帮我一个忙。”

  “夫子请说。”

  “帮我查一查,孔颖达和法琳以前辩论的记载。能找到多少找多少。”

  张怀愣了一下。

  “夫子要这些物件做什么?”

  苏无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张怀没再问,抱着竹简跑了。

  跑得很快,像是怕耽误时候。

  苏无为走出藏书楼,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出征前那个元宵节的晚上。

  灯笼挂在老槐树上,红彤彤的,在风里晃。

  阿沅爬上爬下,裴惊澜把她拎下来,李昭月在看书,秦无衣站在阴影里。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院子是他的家。

  现在还是。

  但家外面,是战场。

  他走回格物堂,推开门。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道门格物之学,始于黄帝,成于老子,备于庄子。格物者,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行字。

  这是他为袁天罡准备的辩词。

  把格物之学认作道门的分支,不是欺君,是认祖归宗。

  道门有格物的传统,只是没人把它系统化、理论化。

  他做的,不过是把这个传统捡起来,擦干净,摆在台面上。

  他放下粉笔,转身走出格物堂,关上门。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件绿袍照成了银白色。

  他走回崇仁坊。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阿沅端着一碗粥,站在正房门口等他。

  “公子,喝粥。”

  苏无为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放了红枣。

  他喝了两口,把碗还给阿沅。

  “阿沅,明日帮我备些东西。”

  “什么东西?”

  “茶叶,点心,还有一壶好酒。”

  阿沅愣了一下。

  “公子要请客?”

  苏无为笑了。

  “对。请一个客人。”

  “谁?”

  “孔颖达。”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大唐妖乱:开局燃烧寿命,李淳风人麻了,大唐妖乱:开局燃烧寿命,李淳风人麻了最新章节,大唐妖乱:开局燃烧寿命,李淳风人麻了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