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茶馆里,消息比茶凉得还快。

  苏无为坐在太史监的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上头用朱笔画满了圈圈点点。

  他在等。

  等那些消息像水一样渗进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渗进每一个茶馆、每一家酒肆、每一条巷子,渗进那些胡商的耳朵里、那些官员的耳朵里、那些百姓的耳朵里——最后,渗进宇文娥英的耳朵里。

  消息是李淳风亲自编的。

  苏无为对他说:

  “不要太真,太真了反而假。

  要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

  李淳风想了想,编了三个说辞。

  头一个说朝廷要将九鼎从终南山移至太庙,沿途戒备森严,由李世民亲自押送。

  第二个说押送的不是李世民,是袁天罡。

  第三个说根本没人押送,是暗地里转移,连太史监的人都不知道路线。

  三种说辞,同时放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信哪个都行,横竖都是假的。

  张怀每日从茶馆回来,手里都攥着一沓纸条,上头记着那些消息传布的情形。

  他把纸条按日子排好,按地方分类,按人群梳理——哪家茶馆传得最凶,哪个酒肆说的人最多,哪个胡商最上心。

  “夫子,”

  张怀指着纸条上的一个名姓,“这个胡商,三日来了两回,回回打听九鼎的事。

  他自称是波斯商人,但下官查过了,他的通关文牒是假的。”

  苏无为看了一眼那个名姓——阿史那。

  突厥人的姓。

  “继续盯着。”

  苏无为说,“莫要惊动他。”

  秦无衣从终南山脚回来了。

  她带回来的消息是——庄园里的妖气散了,不是完全散了,是变淡了,淡得像一缕青烟,风一吹就没了。

  “她走了。”

  秦无衣说。

  苏无为点头。

  “她闻到味了。”

  二月二十九,巳时。

  太史监。

  袁天罡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张舆图。

  苏无为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终南山到长安城,最近的路,也是宇文娥英最可能动手的路。

  “这条路,”

  苏无为指着那条线,“经过三个山谷。

  头一个太窄,施展不开。

  第二个太宽,容易被围住。

  第三个——不长不短,不宽不窄,两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路。

  最适合动手。”

  袁天罡看着那个山谷,看了很久。

  “她会上钩么?”

  苏无为把竹签放下。

  “会。

  因为她没有别的路。

  她受了伤,需要九鼎疗伤。

  九鼎在终南山,她进不去——镇妖塔有袁师你的封禁。

  她只能等九鼎出来。”

  他顿了顿。

  “我们给她一个出来的机会。”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道手令,盖上太史监的印,交给李淳风。

  “去办。”

  三月初一,长安城里的消息变了。

  不再是“听说九鼎要移”,而是“九鼎已经移了”——三月初三夜,从终南山出发,由二十名士兵押送,走山路,经翠微谷,入长安城。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押送士兵的领队叫什么名姓都传出来了。

  苏无为听到这个名姓的时候,愣了一下。

  张怀说领队叫“苏无为”。

  他苦笑了一下,这帮人,连编都懒得编,直接拿他的名姓用。

  三月初二,夜。

  苏无为站在太史监后院的井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阿沅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公子,明日就要动手了?”

  苏无为接过粥,喝了一口。

  甜的,放了红枣。

  “嗯。”

  “公子不怕?”

  苏无为想了想。

  “怕。

  但怕也要做。”

  阿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药囊,比上次那个大一些,鼓鼓囊囊的,一股子药味。

  “公子,这是阿沅新配的药囊。

  放了安神、补气、解毒的药材。

  公子带着,能保平安。”

  苏无为接过来,挂在腰带上。

  药囊很沉,坠得腰带往下坠。

  他调了调位置,让它靠在铜鱼袋旁边。

  “多谢。”

  阿沅红了脸,转身跑了。

  三月初三,申时。

  终南山脚。

  车队已经在备着了。

  一辆马车,四个轮子,车板上装着一个大木箱,木箱上用铁皮包了角,上了三道锁。

  木箱里装的是铁块——苏无为让工匠熔了三百斤废铁,铸成九块,每块三十三斤,刚好和九鼎的分量差不多。

  箱子封好,外头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着太史监的印。

  二十名士兵站在马车周围,甲胄整齐,刀枪如林。

  他们是李世民从秦王府调来的精锐,每个人都上过战场,杀过人。

  但此刻,他们的差事不是打仗,是做戏——做一出“押送九鼎”的戏。

  李淳风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拿着罗盘。

  他的差事是——在宇文娥英现身的时候,用道法封住她的退路。

  李昭月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手里攥着一沓符纸。

  她的差事是——用改良后的五雷符,攻宇文娥英的软处。

  裴惊澜藏在树林里,刀已经出鞘。

  她的差事是——正面缠住宇文娥英,不让她靠近马车。

  秦无衣藏在阴影里,剑抱在怀里。

  她的差事是——在宇文娥英露出破绽的时候,一击毙命。

  苏无为站在更远的一座山头上,手里拿着千里镜。

  他不能靠近,靠近了就是累赘。

  他的位置是最高处,能望见整个山谷。

  太阳落山了。

  天边烧成一片红,把山谷里的树、石头、路都染成了红色。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轧在山路上,咕噜咕噜响,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苏无为站在山头上,千里镜跟着马车移动。

  他看见马车进了山谷,两侧的悬崖越来越高,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

  二十名士兵排成两列,走在马车两侧,刀出鞘,眼睛盯着两边的悬崖。

  夜越来越深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马车前的两盏灯笼还亮着,黄黄的光在风里晃,把士兵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

  苏无为站在山头上,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把千里镜举在眼前,一动不动。

  山谷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两盏灯笼,像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的。

  子时。

  马车行至山谷最窄处。

  两侧的悬崖像两堵墙,把天空挤成一条缝。

  路宽不过三丈,左边是崖壁,右边也是崖壁,前面是黑,后面也是黑。

  苏无为的千里镜里,那两盏灯笼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什么东西从旁边掠过,带起的气流。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千里镜的镜筒里,一道黑影从树林中窜出。

  很快,快得像一道电光。

  不是人的快慢,是妖的快慢——那种超出了人力之极的、像箭一样的快慢。

  黑影从左侧的悬崖上扑下来,直扑马车。

  苏无为的手指攥紧了千里镜,指节发白。

  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看见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团黑雾,雾里有一张脸,白的,没有血色,眼睛是红的,像两团火。

  嘴张着,露出尖牙。

  宇文娥英。

  苏无为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姓。

  她来了。

  千里镜里,那团黑雾扑向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苏无为屏住呼吸。

  山谷里,灯笼的光晃了一下。

  然后——

  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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