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谷那场伏击的余波,像石子砸进池塘,涟漪荡了两天才慢慢平息。

  伤兵送回长安了。

  三个重伤的躺在太史监厢房里,阿沅每日去换药,换一回叹一回气。

  轻伤的十一个,有的回了军营,有的还在休养。

  马车拉回来了,木箱还在,封条还在,三道锁还在。

  苏无为让人把木箱抬进太史监库房,锁好,钥匙自己揣着。

  里头是三百斤废铁,不值钱,但不能让人知道是假的。

  宇文娥英逃了。

  黑烟散尽之后,树林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秦无衣去搜过,搜了整整一日,只寻到几滴黑血,已经干了,嵌在石头缝里,抠都抠不出来。

  苏无为坐在格物堂的讲台上,面前摊着教案,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道黑烟。

  三个月。

  李淳风说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够做什么?

  够她疗伤,够她重新积蓄气力,够她找到新的帮手。

  也够他做很多事——够他把格物学堂的课讲完,够他教出一批学生,够他把格物之学的种子撒得更远。

  窗台上的文竹又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薄薄的,在风里抖。

  那盆小黄花谢了,但旁边又冒出了两朵新的,黄灿灿的,像两只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学堂。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五个。

  脚步声很整齐,像练过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苏无为抬起头,看见五个人站在门口,清一色的青色儒衫,头上戴着儒巾,手里捧着书卷。

  最前面那个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聪明”的亮,是那种——很认真的、想弄明白一件事的亮。

  “苏大夫。”

  他拱手行礼,动作很标准,不卑不亢,“学生颜师古,奉孔祭酒之命,来格物学堂‘交流学习’。”

  苏无为愣了一下。

  颜师古——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唐初著名经学家,颜真卿的祖先。

  孔颖达的弟子,儒门后起之秀。

  但他不是应该在国子监读经么?

  怎么跑到格物学堂来了?

  “孔祭酒有何指教?”

  苏无为试探着问。

  颜师古直起身,不紧不慢地答道:“孔祭酒说,‘格物致知’本是儒门之学,苏大夫虽另辟蹊径,但若能补儒门之不足,亦是大善。故遣学生等前来观摩学习,以广见闻。”

  苏无为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认真,没有说谎的痕迹。

  但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孔颖达的态度松动了——不是因为他认可了格物之学,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格物之学的用处。

  或者,他看到了朝堂上的风向。

  太子党对苏无为的打压太过分,孔颖达作为儒门领袖,不愿被太子党牵着走。

  他派弟子来格物学堂,是一种姿态——告诉太子党,儒门不跟你们站一边;告诉苏无为,儒门不是你的敌人;告诉李渊,儒门有自己的判断。

  苏无为站起来,走下讲台,走到那五个人面前。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五个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更年轻,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面无表情。

  他们的手里都捧着书卷,有的是《论语》,有的是《大学》,有的是《礼记》。

  书卷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一看就是翻了许多遍的。

  “好。”

  苏无为说,“你们既然来了,就好好学。我的课不收费,但有一个规矩。”

  颜师古欠身。

  “夫子请讲。”

  苏无为看着他的眼睛。

  “学了我的学问,就要用我的学问去利民。不能学完之后,反过来骂我是‘异端’。”

  颜师古肃然,拱手弯腰。

  “学生谨记。”

  后面的四个人也跟着拱手弯腰。

  苏无为转过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光影”。

  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一声,没断。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两个字,笔画很粗,歪歪扭扭的,和上次一样难看。

  “今日讲光影之学。”

  他转过身,看着那五个人,还有原来那九个人——李淳风、李昭月、裴惊澜、秦无衣、阿沅、张怀,还有四个太史监的官员。

  十四个人,坐满了前三排。

  后面还空着十几张桌子,等着新人来。

  他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三棱镜。

  玻璃的,是他让工匠用石英烧制的,磨了好几日才磨出三个面。

  不大,巴掌大小,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是什么?”

  颜师古问。

  “三棱镜。”

  苏无为把它举起来,对准窗外的阳光。

  阳光穿过棱镜,在墙上投下一道虹彩——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把扇子。

  颜师古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惊讶”的亮,是那种——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东西、脑子在飞快转动的亮。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虹彩。

  手穿过去了,虹彩还在,纹丝不动。

  “这是……光?”

  他的声音有点抖。

  “对。”

  苏无为把三棱镜放在讲台上,“日光瞧着是白的,但它不是白的。它是七种颜色合在一处。三棱镜能把它们分开。”

  颜师古转过身,看着他。

  “为何?”

  苏无为想了想。

  “因为不同颜色的光,在水晶里走的快慢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快的不容易拐弯,慢的容易拐弯。所以它们从三棱镜出来的时候,就分开了。”

  颜师古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那为何雨过天晴会出现虹?”

  苏无为笑了。

  “因为雨滴就是一个个小小的三棱镜。日头穿过雨滴,被分作七种颜色,就是我们看到的虹。”

  颜师古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墙边,看着那道虹彩,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颜色也映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画上去的。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那道虹彩,然后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来,拿起笔,在书卷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苏无为瞥了一眼——“光非白,乃七色相合。雨滴如棱,分光成虹。”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字。

  下课后,颜师古主动走到讲台前,拱手行礼。

  “苏夫子,学生有一事请教。”

  “说。”

  “学生想借阅夫子的教案,回去抄录一份。”

  苏无为看着他。

  “你要我的教案做什么?”

  颜师古想了想。

  “学生想弄清楚,‘格物’到底是什么。儒家讲了几百年‘格物致知’,但从来没有真正‘格物’过。博士的学问,虽与儒家不同,但学生以为,这才是真正的‘格物’。”

  苏无为从讲台下面抽出一沓纸,递给他。

  “拿去吧。抄完了还我。”

  颜师古接过那沓纸,手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翻开第一页,看着上头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洇开了,有的地方写错了划掉重写。

  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苏夫子,”

  他抬起头,“学生想问一句——夫子觉得,格物与儒家学问,有何不同?”

  苏无为想了想。

  “儒家讲‘理’,格物讲‘物’。理是虚的,物是实的。理在物中,离物无理。格物就是穷理,穷理才能致知。儒家讲了几百年‘格物致知’,却从来没有真正‘格物’过,所以‘致知’也成了空谈。”

  颜师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学生受教了。”

  他转身走了。

  五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还是那么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背影,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又七个时辰。”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下一百五十七/一千(新增:颜师古等五人)。”

  他收了光幕,走出格物堂。

  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长满了嫩叶,绿油油的,在风里摇。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他站在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鸟叫,听着远处格物堂里学生们的说话声。

  “公子。”

  阿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睁开眼,转过头。

  阿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公子,喝粥。”

  苏无为走过去,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放了红枣。

  他喝了两口,把碗还给阿沅。

  “阿沅。”

  “嗯。”

  “你说,孔颖达为何派弟子来?”

  阿沅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公子是对的。”

  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碗。

  “阿沅不知道。但阿沅觉得,对的东西,总会有人认出来。”

  苏无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他转身走回格物堂。

  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空桌子。

  十四个人坐过的痕迹还在——有的桌面上有墨迹,有的桌腿下有纸团,有的椅子歪了没扶正。

  他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想起颜师古那句话——“学生以为,这才是真正的‘格物’。”

  真正的格物。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格物致知,实事求是。”

  退后两步,看着那八个字,笔画还是很粗,还是很歪,但他觉得比之前好看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黑板上,照在那八个字上,照在他身上。

  他放下粉笔,走出格物堂,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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