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翻过陇山的第三天,苏无为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不是马的问题。

  马是李世民从自己的马厩里挑的一匹好马,枣红色的,四腿修长,跑起来稳得像平地。

  是人的问题。

  他骑马骑了七天,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岔开着,像一只企鹅。

  腰也疼,背也酸,脖子僵得像生了锈。

  每天天不亮就拔营,走到天黑才扎营,一天下来,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虬髯客骑马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眼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苏公子。”

  他勒住马。

  苏无为也勒住马,气喘吁吁的,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前辈,什么事?”

  虬髯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那目光里头有话,但虬髯客憋了一下,没憋住。

  “你这样子,上了战场,活不过一炷香。”

  苏无为苦笑。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

  “没办法。”

  苏无为抹了把脸上的汗,“从小体弱,体育课从来没及格过。”

  “体育课?”

  虬髯客皱眉,“体育课是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是——练武的课。”

  虬髯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练武的课你都不及格?你小时候干什么去了?”

  “读书。”

  “读书能把身体读成这样?”

  “能。”

  苏无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寒窗苦读二十载,练出一身富贵病。”

  虬髯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递给苏无为。

  帛书发黄发脆,边缘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上面用朱笔画着一个人体图,经脉、穴位标注得密密麻麻,旁边用小楷写着呼吸法的口诀。

  “这是某家师门传下的‘养气功’,道家吐纳之法。”

  虬髯客的声音难得的认真,“每日清晨练习,半年后体质必有改善。

  某家三十岁那年,在江湖上被人砍了十七刀,躺了三个月,差点废了。

  就是靠这套功法,把身子练回来的。”

  苏无为接过帛书,展开,看了几眼。

  呼吸法的口诀写得很简单——“吸如闻花,呼如吐丝。沉丹田,贯四肢。”

  但旁边的注解写得很细,什么时候吸,什么时候呼,吸多深,呼多长,标得清清楚楚。

  “前辈,”

  他抬起头,“这功法,我能学?”

  “能。”

  虬髯客道,“这套功法不挑人。

  你练武的能练,你不练武的也能练。

  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就能练。”

  苏无为把帛书攥紧,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

  虬髯客摆了摆手。

  “不必谢。

  某家教你养气功,是希望你多活几年。

  你的学问,对天下百姓有用。

  死了可惜。”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前辈这话,说得太直了。”

  “某家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虬髯客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跑起来了,“明日开始练。

  卯时,某家来找你。”

  五月初四,卯时。

  陇山脚下的河谷。

  天还没亮透,雾气笼着河谷,白茫茫的,像一层纱。

  河水在雾里哗哗地流,声音很大,但看不见水,只看见白雾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滚。

  苏无为站在河滩上,脚底下是鹅卵石,硌得脚底板疼。

  他穿着单衣,冻得直哆嗦,牙齿打颤,咯咯咯的,像在嗑瓜子。

  虬髯客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铁塔。

  “站好了。”

  虬髯客的声音在雾里回荡,“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下巴微收,舌尖顶上颚。”

  苏无为照做了。

  膝盖弯了一点,腰挺直了,下巴收了,舌尖顶上颚。

  他感觉自己像一根木桩子,被钉在地上。

  “吸气。”

  苏无为吸气。

  吸得很浅,只到胸口。

  “不对。”

  虬髯客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肚子上,“用这里吸。

  不是用肺,是用丹田。

  吸气的时候,肚子鼓起来。

  呼气的时候,肚子瘪下去。”

  苏无为试了一下。

  吸气,肚子鼓起来。

  呼气,肚子瘪下去。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青蛙,在河滩上鼓肚子。

  “对。

  就是这样。”

  虬髯客退后两步,“继续。

  吸——呼——吸——呼——”

  苏无为吸了七次,呼了七次。

  到第八次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抖了。

  不是怕,是累。

  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腿就酸了,像灌了铅。

  “坚持。”

  虬髯客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别停。”

  苏无为咬着牙,继续吸,继续呼。

  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膝盖在晃,脚趾头在鞋里蜷着,死死抠着鞋底。

  第十五次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肚子开始发热。

  不是那种“烫”的热,是那种——像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烧,暖暖的,从肚子往四肢扩散。

  腿不抖了,腰不酸了,脖子也不僵了。

  “感觉到了?”

  虬髯客问。

  苏无为点头。

  “肚子里有团火。”

  “那是气。”

  虬髯客道,“丹田之气。

  你把它养起来,养大了,养壮了,它就能护住你的身子。

  风寒不侵,病痛不扰。”

  苏无为又吸了十次,呼了十次。

  肚子里的那团火越来越旺,从肚子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手臂,从手臂烧到指尖。

  他的手指在发烫,像攥着两个暖炉。

  “好了。”

  虬髯客道,“今日就到这儿。

  明日继续。”

  苏无为收功,睁开眼。

  雾气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半个脸,金灿灿的,照在河面上,河水闪着光。

  他感觉浑身轻快,像卸掉了一层壳。

  “前辈,”

  他问,“这功法,要练多久才能见效?”

  虬髯客想了想。

  “你这样子,三个月能走路不喘,半年能骑马不累,一年能上阵杀敌。”

  苏无为苦笑。

  “一年太久了。

  我能不能加练?一天练两次?”

  “不能。”

  虬髯客摇头,“贪多嚼不烂。

  练功和吃饭一样,吃多了撑死。

  每日卯时练一次,足矣。”

  苏无为点头,把帛书收进怀里。

  他走回营地。

  裴惊澜站在营门口,手里攥着刀,头发还没梳,披散着,在风里飘。

  她看见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练功。”

  苏无为从她身边走过。

  裴惊澜跟上来。

  “练什么功?”

  “养气功。

  虬髯客教的。”

  裴惊澜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学学。

  强身健体。”

  苏无为看着她。

  “你还要强身健体?你一个人能打十个。”

  “那是刀法。

  内功不一样。”

  裴惊澜把刀挂在腰上,“内功练好了,刀更快,力气更大,能打二十个。”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

  “你打二十个还不够?”

  “不够。”

  裴惊澜掰着手指头算,“万一对面来三十个呢?”

  苏无为没话说了。

  五月初五,卯时。

  还是那个河滩。

  苏无为到的时候,裴惊澜已经到了。

  她换了一身短打,头发扎了个马尾,光着脚站在鹅卵石上,正在活动筋骨。

  她看见苏无为,招了招手。

  虬髯客也到了,站在河滩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和昨日一模一样。

  “开始。”

  他说。

  苏无为站好,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下巴微收,舌尖顶上颚。

  吸气,肚子鼓起来。

  呼气,肚子瘪下去。

  裴惊澜站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吸气呼气。

  她的动作比苏无为标准得多,腰挺得直,腿站得稳,呼吸也深。

  虬髯客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裴姑娘,你练过内功?”

  “没有。”

  裴惊澜摇头,“但我练过刀。

  练刀也要站桩,和这个差不多。”

  虬髯客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练到一半的时候,李昭月来了。

  她端着一碗药汤,走到苏无为面前,搁在地上。

  “公子,这是小妹配的安神汤,练完功喝,能静心。”

  苏无为收功,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的,涩的,还有一股子薄荷味,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李姑娘,多谢。”

  李昭月摇头。

  “不必谢。

  公子身子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小妹明日还来。”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秦无衣没来练功,但她来了。

  她站在河滩边的一棵树上,抱着剑,看着这边。

  不是看虬髯客,不是看裴惊澜,是看苏无为。

  看了很久,直到他练完功,才从树上跳下来,消失在营地里。

  阿沅也没来练功,但她也没闲着。

  苏无为回到营地的时候,她端着一碗药膳站在帐门口,碗里是红枣、枸杞、党参炖的鸡汤,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去老远。

  “公子,喝汤。”

  她把碗递过来。

  苏无为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鲜的,还有一股子药材味,但不苦。

  “阿沅,你这汤里放了什么?”

  阿沅掰着手指头数。

  “红枣、枸杞、党参、黄芪、当归、桂圆、莲子——”

  苏无为打断她。

  “这么多?”

  “嗯。”

  阿沅点头,“祖父说,补气血要用这些。

  公子气血两虚,得多补补。”

  苏无为把汤喝完,把碗还给她。

  “谢谢。”

  阿沅接过碗,笑了。

  笑容很甜,甜得像碗里的红枣。

  五月初九,卯时。

  还是那个河滩。

  苏无为练了六天了。

  肚子里的那团火越来越旺,从肚子烧到四肢,从四肢烧到指尖,从指尖烧到头发丝。

  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点着的木头,从里头往外烧,烧得浑身发热,大早晨的不用穿厚袍子了。

  虬髯客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呼吸,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的脸色。

  “不错。”

  虬髯客难得地夸了一句,“六天就能练到这个程度,你比某家当年强。”

  苏无为收功,抹了把脸上的汗。

  “前辈当年练了多久才到这个程度?”

  虬髯客想了想。

  “半个月。”

  苏无为愣了一下。

  “那我怎么六天就到了?”

  虬髯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因为你底子差。

  底子越差,进步越快。

  某家当年底子好,进步慢。”

  苏无为苦笑。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虬髯客拍了拍他的肩膀,“差到不能再差了,就只能往上走了。”

  苏无为没话说了。

  他低头看光幕——

  “宿主身体素质提升中。”

  “寿命自然恢复效率:由每日一个半时辰提升至每日两个时辰。”

  “预计每月可多恢复十五个时辰,半年可多恢复九十个时辰(三日又十八个时辰)。”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心里头算了一笔账。

  三日又十八个时辰。

  加上他原本的寿命,加上情绪收割,也许——也许他能活到凉州。

  也许能活到回长安。

  也许能活到——更久。

  “苏公子。”

  虬髯客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前辈。”

  “某家教你养气功,不光是为了让你强身健体。”

  虬髯客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苏无为能听见,“养气功练到深处,能感应天地之气。

  天地之气,和妖气是相克的。

  你练了养气功,以后遇到妖物,能提前感应到。

  不用眼睛看,不用鼻子闻,用身子感觉。”

  苏无为愣了一下。

  “用身子感觉?”

  “对。”

  虬髯客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某家在西域的时候,每次遇到妖物,这里都会跳一下。

  不是心脏跳,是气跳。

  丹田里的气,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跳一下,又跳一下。

  跳得越厉害,妖物越强。”

  苏无为把手按在肚子上。

  丹田。

  那团火。

  它还在烧,暖暖的,稳稳的。

  “前辈,我能练到那个程度吗?”

  虬髯客想了想。

  “能。

  但要时间。

  你才练了六天,不急。

  慢慢来,功到自然成。”

  苏无为点头,把帛书收进怀里。

  他走回营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帐篷上,反出一片金光。

  炊烟从营地各处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风里飘。

  士兵们在吃早饭,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靠着树。

  碗筷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骂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苏无为走到自己的帐前,掀开帐帘。

  桌上摊着舆图,图上画满了行军路线。

  他坐下来,看着那张图,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养气功。

  丹田之气。

  天地之气。

  妖气。

  虬髯客说,养气功练到深处,能用身子感应妖气。

  那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一定比眼睛看、鼻子闻更准。

  妖物会伪装,会隐身,会骗过眼睛和鼻子。

  但它们骗不过身子。

  身子是诚实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肚子里那团火还在烧。

  暖暖的,稳稳的。

  他睁开眼,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又五个时辰。”

  “养气功:练至第六日。身体素质小幅提升。寿命自然恢复效率提升至每日两个时辰。”

  “距离凉州:约八百里。预计行军——十日。”

  “预计到达凉州时余寿:不足两日。”

  两日。

  他攥紧拳头。

  够了。

  帐外,虬髯客的歌声又响起来了,粗犷豪迈,在晨风里飘——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苏无为笑了。

  他站起来,走出帐外。

  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朝前走去。

  身后,裴惊澜跟上来,李昭月跟上来,秦无衣从阴影里走出来,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

  五个人,一排,走在晨光里。

  朝凉州。

  朝战场。

  朝——不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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