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苏无为推开祆庙那扇破门。

  庙里还是老样子,荒草、破像、漏风的墙。他摸黑往里走,一脚踩空,差点摔个狗吃屎——地上不知谁挖了个坑,白日还没见着。

  李淳风跟在后面,掏出火折子吹燃,昏黄的光照亮一小片地界。

  “苏兄当心……”

  话没说完,苏无为愣住了。

  窗台上,插着一柄短匕。

  青灰色的刃,刻满密密麻麻的符纹,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秦无衣那把。

  苏无为快步走过去,拿起短匕,刀下压着一张纸笺。纸是寻常的宣纸,折成方块,边角有点皱,像是揣在身上许久了。

  他展开纸笺,上头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笔画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袁师将至,勿轻举妄动。”

  苏无为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几息,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这女子,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可每回都在最紧要的时候出现。洛口仓那次是,陆浑山那次也是,这回又是。

  他把短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是秦无衣那把——刀柄上缠着的黑绳,是她惯使的那种。刀身没有血迹,说明她没受伤。

  人没事。

  还惦记着给他报信。

  苏无为把短匕小心收好,纸笺揣进怀里,抬头看李淳风:

  “你师叔要来了。”

  李淳风凑过来看纸笺,看完脸色复杂得很。

  “袁师叔……”

  他喃喃自语道:“他老人家亲自出山?”

  “怎么,他很厉害么?”

  李淳风苦笑,找了块干净地界坐下,拍了拍旁边的蒲团示意苏无为也坐。

  “苏兄,你可晓得袁师年轻时做过什么?”

  苏无为坐下,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啃了一口:“说说看。”

  “隋文帝开皇二年,袁师才二十出头,就推演了迁都之事。”

  李淳风缓缓道:“当时朝中百官都反对,文帝犹疑不决。袁师只说了一句话——‘长安城气数已尽,龙首原当立新都’。文帝信了,果然迁都大兴,国运昌盛三十余年。”

  苏无为啃干粮的动作顿了顿。

  二十出头,推演迁都?

  这不是仗着天机?

  “后来隋炀帝即位,袁师又推演天下大势。”

  李淳风接着说:“他算出江都必有大变,劝炀帝北归。炀帝不听,还说他妖言惑众。结果呢?大业十四年,江都之变,炀帝死于宇文化及之手。”

  苏无为把干粮咽下去,认真起来。

  “他算得这么准?”

  李淳风点头:“无一不准。”

  “那他算过他自己么?”

  李淳风沉默了一瞬,轻声道:“算过。算不出来。”

  苏无为愣了愣。

  “袁师常说,天机不可尽窥,窥之则伤。”

  李淳风看着窗外的月光,语气轻松中又有些无奈。

  “他能算出旁人的命,却算不出自己的。所以他从不轻易出手,每回推演,都要折损阳寿。”

  苏无为心里一动。

  折损阳寿。

  这个词,他熟。

  “那他这回要来洛阳……”他问。

  李淳风摇头:“不知。但袁师亲自出山,可见事情已重到他不得不来的地步。”

  苏无为想起袁天罡在密信里的警示——

  “天道有变,你二人命数已乱。”

  命数已乱。

  他这个此世命数之外的人,本来就不在这个世界的命数里。

  李淳风呢?

  原本该活到七十多岁的天师,此刻跟在他屁股后面烧修为、挡天雷,命数不乱才怪。

  “道长,”

  他忽然问,“你悔么?”

  李淳风一愣:“悔什么?”

  “悔认得我。”

  苏无为看着他心中不由得乱想:

  “没有我,你还在山里修道,等过几年出山,当你的太史令,写你的《乙巳占》,跟袁师并称道门双璧,名留青史。此刻呢?修为烧了大半,命数也乱了,跟着我这不要命的到处跑。”

  李淳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苏兄,”

  他认真的说:“贫道修道十七年,自认已窥得天机一二。可认得你这半个月,贫道瞧见的天机,比过去十七年加起来都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继续说道:

  “什么名留青史,什么荣华富贵,都是虚的。唯有这半个月,贫道才真正晓得——天地之大,玄妙无穷。”

  苏无为沉默了。

  他看着李淳风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然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

  “你这话,让你师叔听见,非气死不可。”

  李淳风哈哈一笑:“袁师心胸宽广,不会计较。”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不是人声。

  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野兽嘶吼的嚎叫,尖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无为本能地跳起来,摸出短匕,往窗外看去。

  月光下,皇城方向的观星台高高耸立。

  那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长啸持续了三四息,渐渐低沉,末了变成呜咽般的哀嚎,消失在夜风里。

  李淳风脸色惨白,手里的罗盘指针疯转,指向皇城方向。

  “王世充……”他喃喃。

  苏无为盯着那座观星台,脑子里浮现出白日看见的那双眼睛——

  瞳孔深处的红光,像两块烧红的炭。

  那物件,又在较劲了。

  或者说,附在他体内的那个物件,又在作妖了。

  他把短匕收好,坐回蒲团上。

  “袁师什么时候到?”

  李淳风摇头:“纸笺只说将至,没说具体时候。”

  苏无为想了想,看向窗外。

  月亮正圆,离中秋还有几日。

  三日后,王世充要在观星台祭天,请菩提流支做法事。

  三日后,俘虏营的守军会调走一半。

  三日后,裴惊澜要劫狱救她爹。

  三日后……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十一个时辰”

  又少了两个时辰。

  他把光幕收了,躺倒在干草上,闭眼。

  “睡。”

  李淳风愣了愣:“苏兄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睡。”

  苏无为闭着眼,“三日后那场硬仗,不睡够本,拿什么打?”

  李淳风想了想,点点头,也躺下来。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响。

  远处,皇城方向再没有传来长啸。

  但那股诡异的气息,一直笼着整座洛阳城。

  睡到半夜,苏无为忽然睁眼。

  他摸出怀里那张纸笺,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袁师将至,勿轻举妄动。”

  袁天罡要来。

  那个能算尽天下事、唯独算不清自个儿命的老头,要亲自来洛阳。

  他想起李淳风说的话——

  “他算过他自己的命,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的人,要来救他这个“命数不在天道之内”的此世之人。

  这算不算另一种缘分?

  他不知道。

  但他晓得,等那老头来了,许多谜底,可能就要揭开了。

  比如,为什么他的命数不在天道之内。

  比如,师兄的残念为什么会在他脑子里。

  比如,那些妖物,到底想做什么。

  他把纸笺重新折好,揣回怀里,闭眼。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

  远处,观星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座高台上,有个老僧,正等着他去送死。

  而他,也等着那老僧,给他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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