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无为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脑子里那个想法翻来覆去一整夜,跟烙饼似的,怎么都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摸黑穿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挂着一盏灯,昏黄黄地晃着。

  李昭月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面前摆着符纸、朱砂、笔,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道袍穿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找她。

  “公子起得早。”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无为在她对面坐下:“李姑娘也早。”

  “修道之人,寅时便起。”

  李昭月把朱砂研开,淡淡道,“公子昨夜没睡好?”

  “睡不着。”

  苏无为开门见山,“想请你帮个忙,画几张符。”

  李昭月放下笔,看着他:“什么符?”

  “引妖符。”

  苏无为顿了顿,“还有雷符。

  但不是昨天那种五雷符,要弱一些的,能把东西电晕但不电死的那种。”

  李昭月想了想:“微雷术。

  师父传过,是五雷符的变体,专克水中妖物。

  雷光比寻常五雷符弱许多,不足以杀人,但足以麻痹大物。”

  苏无为眼睛一亮:“就是这个。”

  李昭月没问为什么,研好朱砂,铺开符纸,开始画符。

  她的手法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朱砂在黄纸上走出一道道符纹,弯弯曲曲,跟蝌蚪似的,但瞧着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规矩。

  苏无为看不懂,但觉得好看。

  “引妖符是楼观道的秘术。”

  李昭月边画边说,“以妖气为引,画在活物身上,方圆数里的妖物都会被引来。

  平日里不许用的,引来的妖物对付不了,反倒害人。”

  “那现在能用?”

  “公子对付得了,就能用。”

  李昭月头也不抬,“对付不了,就不能用。”

  苏无为苦笑:“你倒是信我。”

  李昭月的笔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画。

  天蒙蒙亮的时候,符画好了。

  三张引妖符,五张微雷符。

  李昭月把符纸叠好,用油纸包了,递给苏无为。

  “微雷符激活后,能撑十息。

  十息之内,网里有东西,就能电着。

  十息之外,就散了。”

  苏无为接过,心里默默盘了盘。

  十息,够用了。

  程咬金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俩坐在廊下,揉了揉眼:“你俩起这么早,偷摸干啥呢?”

  “抓鱼。”

  苏无为站起来,利索的说道:“走,去渡口。”

  程咬金愣了一下:“抓鱼?这么早?”

  “鱼不等人。”

  半个时辰后,渡口又热闹起来了。

  船家们看见苏无为又来了,都围过来看热闹。

  老船夫挤在前头,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公子,今日还放羊?”

  “放。”

  苏无为让人把羊牵过来,还是昨日那两只,吓得直哆嗦,咩咩叫得跟哭似的,而新买的那只羊不知所措地也跟着叫了起来。

  李昭月走过去,蹲在羊跟前,从袖子里摸出那三张引妖符。

  她咬破指尖,在符上点了一笔血,符纸上的朱砂符纹亮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

  她把符纸贴在羊背上,三只羊各贴一张。

  羊哆嗦了一下,不叫了,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发直,跟丢了魂似的。

  “成了。”

  李昭月站起来,“引妖符已激活。

  方圆五里内的妖物,都能闻着味儿。”

  苏无为转头看李淳风:“道长,地听术备好了么?”

  李淳风盘腿坐在岸边,双手按在地上,闭着眼,点了点头。

  苏无为挥手:“放筏子。”

  木筏被推下水,三只羊站在上面,一动不动,跟石雕似的。

  筏子顺着水流往河中间漂,比昨日稳当多了——羊不跑了,筏子也不晃了。

  岸上众人屏息等待。

  苏无为盯着水面,手心里全是汗。

  光幕上的数跳了一下——三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够使,但不能出岔子。

  筏子漂到暗礁附近,又被回流带进漩涡后面。

  三只羊站在筏子上,安安静静,连叫都不叫。

  李淳风忽然睁开眼:“来了。”

  众人脸色一紧。

  “很大……”

  李淳风的声音发颤,“比崤山那条蛇还长……体长至少三丈……”

  三丈。

  苏无为心头一沉。

  崤山那条修蛇已经够大了,这玩意儿比它还长?

  “它在筏子底下转圈……”

  李淳风闭着眼,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在闻那几只羊……它停住了。”

  停了。

  苏无为心跳加快——它在上钩。

  李淳风忽然脸色一变:“不对……它没吃。

  它在看岸上。”

  苏无为脑子里嗡的一声。

  它在看岸上。

  这东西,知道岸上有人。

  寻常的鱼不会这样。

  受了妖气的畜生,只会凭本能冲上去吃,不会看,不会琢磨。

  这东西会停、会看、会想——它不是寻常的畜生,它有脑子。

  “它在看咱们。”

  李淳风声音发紧,“它知道咱们在这儿等着。”

  裴惊澜握紧刀柄:“它能看见咱们?”

  “不是看见,是觉着。”

  苏无为盯着那片水面,“这种东西在水里待久了,能觉着岸上的动静。

  人走路、说话、心跳,它都能觉着。”

  程咬金急了:“那咋办?它不上当啊!”

  苏无为咬牙,当机立断:“李姑娘,用雷符轰水面!把它逼出来!”

  李昭月二话不说,抽出一张五雷符,手指掐诀,符纸燃起,一道雷光从她手中窜出,轰在水面上!

  轰——!

  水面炸开,水柱激起数丈高,水雾弥漫,跟下了一场暴雨似的。

  雷光在水面上乱窜,炸得水花四溅,河里的鱼虾翻着白肚皮漂上来一片。

  水下传来一声嘶鸣。

  不是蛇那种嘶嘶声,是那种低沉的、闷雷一样的吼声,从水底传上来,震得人胸口发疼。

  水面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冲上来——

  苏无为看清了那东西,倒吸一口凉气。

  鱼。

  一条鱼。

  但比寻常的鱼大十倍不止!通体漆黑如墨,光露出来的脊背就有一丈长。

  头扁扁的,宽得跟簸箕似的,一张大嘴张开,能吞下一个成年人。

  嘴边挂着六根须,每根都有胳膊粗,一丈多长,在水里甩来甩去,跟六条蛇似的。

  那双小眼睛,黄澄澄的,闪着凶光,盯着岸上的人。

  “他娘的!”

  程咬金骂了一声,“这什么玩意儿!”

  光幕跳出来:

  “察得妖物——“黄河巨鲶”。妖力等阶:丙下。”

  “推演:因吞洛口仓逃逸妖气而变,非七妖本体。”

  “软处:水中妖物惧雷。建言:可用雷法克之。”

  苏无为看见“非七妖本体”五个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是七妖就好办。

  “渔网!”

  他冲裴行俨喊。

  裴行俨早备好了,带着人把渔网铺在水面上。

  网是昨夜连夜搓的,麻绳有拇指粗,浸了桐油,结实得很。

  网边上绑着铅坠子,一入水就沉下去,在水面下铺开一大片。

  那巨鲶被雷符激怒了,在水里翻腾,尾巴拍得水面啪啪响,水花溅起几尺高。

  它盯着岸上的人,张开大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它要冲上来了!”

  李淳风喊。

  苏无为把五张微雷符全塞给李昭月:“等它进网就催动!”

  李昭月接过符纸,手指捏着,指尖发白。

  巨鲶尾巴一甩,庞大的身子从水里冲出来,朝岸边扑来!

  水花被它带起,跟一道墙似的,劈头盖脸砸过来!

  渔网被它一头撞上,麻绳绷紧,铅坠子被带得飞起来!

  “就是此刻!”

  苏无为吼。

  李昭月手指掐诀,五张微雷符同时催动!

  雷光从符纸上窜出,顺着湿透的渔网传开!

  雷光在水面上乱窜,噼里啪啦炸响,水花四溅,白沫翻涌!

  巨鲶的身子剧烈抽搐,尾巴猛地拍打水面,拍得水花飞溅,但身子已被电得僵了,动弹不得。

  那张大嘴一张一合,六根须在水里乱甩,越甩越没力气。

  十息。

  李昭月说得没错,十息。

  十息之后,雷光散了,巨鲶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水面上泛着一层白沫,一股子腥臭味飘过来,熏得人直皱眉。

  岸上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死了!死了!”

  “他娘的,真电死了!”

  “苏公子万岁!”

  船家们从岸上跳起来,有的拍手,有的叫好,有的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神仙下凡”。

  老船夫颤颤巍巍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公子!您这是……这是替我们陕州百姓除了大害啊!”

  苏无为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老人家别这样,快起来。”

  老船夫不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眼眶红红的:“我那表兄一家七口,就是被这畜生害的。

  今日公子替他们报了仇,老汉我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苏无为扶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光幕跳出来:

  “黄河巨鲶之战结账”

  “围观百姓“敬拜”收取惊愕之意:合计+一个半时辰寿数”

  “李昭月“心弦深震”(悟得雷光传水之理):+一刻钟又三息”

  “当下余额: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程咬金已跳到巨鲶的肚皮上,拿斧头敲了敲它的脑袋,梆梆响,跟敲鼓似的。

  他哈哈大笑:“他娘的,苏兄弟,你这‘格物捕鱼’比俺老程的斧头还好使!

  俺砍了半天,你一电就完事了!”

  苏无为苦笑:“那是李姑娘的雷符,不是我的本事。”

  程咬金摆摆手:“你的脑子,她的符,都一样!”

  秦琼站在岸边,看着那条翻白肚皮的巨鲶,难得露出一丝笑:“苏公子若早生二十年,隋末那些水贼,怕是一个都跑不掉。”

  苏无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秦将军别捧我了,我这就动动嘴皮子。”

  裴惊澜走过来,踹了那巨鲶一脚,转头看苏无为:“你真行。

  我还以为你今天要把自个儿搭进去。”

  “不至于。”

  苏无为蹲下来看那巨鲶的胡须,“这东西看着大,其实就是条鱼。

  鱼怕电,天经地义。”

  裴惊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苏无为没接话,站起来看光幕上的数——三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钟。

  比昨日多了。

  够使。

  他转头看李昭月。

  她站在岸边,正把用过的符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动作很慢,很仔细。

  “李姑娘。”

  苏无为走过去,“今日多亏了你。”

  李昭月抬头看他一眼,淡淡道:“公子出的主意,昭月只是照做。”

  “没有你的雷符,我主意再好也没用。”

  李昭月没接话,把符纸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公子说的那个‘雷光传水’,是什么意思?”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学?”

  李昭月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苏无为想了想:“等到了长安,我慢慢教你。”

  李昭月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河岸上,人群还没散。

  船家们围着那条巨鲶指指点点,有人拿尺子量,一量——三丈四尺,比李淳风估计的还长。

  “这胡子,能当鞭子使!”

  一个船家拽着巨鲶的须,扯了扯,结实得很。

  “这皮,剥下来能做甲!”

  另一个船家摸着那黑漆漆的鱼皮,眼睛放光。

  程咬金站在鱼肚子上,叉着腰,跟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都别抢!

  这鱼是俺苏兄弟的,他说给谁就给谁!”

  苏无为摆摆手:“你们分了罢。

  我们带不走。”

  船家们欢呼一声,一拥而上,拿刀的拿刀,拿斧头的拿斧头,开始分鱼。

  老船夫挤过来,拉着苏无为的手:“公子,老汉家里还有几坛子好酒,今夜一定来喝一杯!”

  苏无为笑着点头:“一定一定。”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巨鲶是被妖气染的。

  妖气从哪儿来?

  李淳风说,整条河都被染了,不是一只两只的事。

  这巨鲶只是个开头,底下的东西,比这大得多。

  他抬头看黄河。

  水还是那么浑,漩涡还在转,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

  但那底下,一定藏着什么。

  他转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也看着黄河,脸色不太好看。

  “道长,你觉着呢?”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这巨鲶是被洛口仓逃出来的妖气养的。

  可妖气是从河底渗上来的,不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苏无为心里一沉:“你是说,源头就在这底下?”

  李淳风点头:“在河底。

  很深。

  贫道的罗盘探不到底。”

  苏无为看着那片浑黄的水,沉默了。

  河底。

  很深。

  探不到底。

  那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想起秦无衣那把铜钥匙,想起太史监库,想起袁天罡说的“大劫”。

  这些事,串起来了。

  “走。”

  他转身往回走,“先回客栈。

  明日一早,出发去长安。”

  裴惊澜跟上来:“不等官府的人了?”

  “不等了。

  让他们自己料理。”

  苏无为头也不回,“咱们赶路。”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太阳升到头顶,黄河水面上泛着金光。

  那条巨鲶的尸首已被船家们分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副骨架漂在水边,白森森的,跟一艘翻了的小船似的。

  苏无为走在回城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河底的东西。

  光幕跳了一下:

  “藏线索更了:黄河妖气染污源头——位于三门峡河底,深不见底,建议到长安后与太史监库线索并查。”

  他收了光幕,加快脚步。

  长安。

  快了。

  那里有答案。

  也有新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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