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桃林县城东,王员外家的宅子蹲在月光底下,像一座坟。

  苏无为站在巷子口,盯着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

  门上贴着封条,已经被风吹得翘起来,啪嗒啪嗒响,跟拍巴掌似的。

  门缝里透出一股子味儿,不是腐臭,是腥臊,跟进了牲口棚似的。

  “走。”

  他压低声音。

  三个人贴着墙根往里摸。

  秦无衣打头,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踩在落叶上都没声。

  李淳风走中间,手里攥着张符纸,随时预备点。

  苏无为走最后,攥着一把茱萸粉,手心全是汗。

  后院的墙塌了半边,从缺口翻进去,脚刚落地,苏无为就后悔了。

  这院子,不对劲。

  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跟下了一层霜似的。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从门口一路拖到后院,黑乎乎的,在月光下像一条蛇,弯弯曲曲地爬。

  空气中那股腥臊味更重了,熏得人直犯恶心。

  秦无衣忽然举手。

  三个人同时停住。

  她蹲下来,手指按在地上,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回头低声说:“有活人气。

  很弱,从地下来的。”

  苏无为心跳加快。

  活的。

  王家的人还活着?

  还是那个道士?

  三个人循着味儿往后院深处摸。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大院子,比前面几个院子都大,中间一口井,井口压着块大石头,青灰色的,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石头上有字。

  苏无为凑近了看——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弯弯曲曲,跟蝌蚪似的。

  符纹之间有红光流动,很淡,像是快要灭了的炭火,一闪一闪的。

  李淳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茅山宗的‘镇妖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张道士画的——他的道行不够。

  这符至少是三茅真传弟子才能画出来。”

  “三茅真传弟子?”

  “茅山宗有‘三茅真君’传承,符箓分九品。”

  李淳风指着石头上的符纹,“这符至少是六品以上。

  画符的人,道行不在袁师之下。”

  苏无为心里一沉。

  道行不在袁天罡之下的人画的符,压在这口井上。

  那井里头的玩意儿,得是多大的来头?

  “让开。”

  秦无衣走过来,双手搭在石头上。

  她的胳膊绷紧了,青筋从手腕一直暴到胳膊肘。

  石头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跟磨牙似的。

  她又加了一把力,脸憋得通红,石头慢慢往旁边滚。

  轰——

  石头落地,砸出一个坑。

  井口露出来了。

  一股浓烈的腥臭气从井里涌上来,跟开了盖的粪坑似的,熏得苏无为眼泪都下来了。

  妖气跟实质一样,扑在脸上,黏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脸。

  李淳风摸出一张符纸,手指一捻,符纸燃起一团火,扔下井。

  火球往下落,照亮了井壁。

  苏无为探头往下看,倒吸一口凉气。

  井壁上密密麻麻粘着十几个人。

  他们被什么东西粘在井壁上,头朝下,脚朝上,倒挂着,跟挂在房梁上的腊肉似的。

  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短褐,有男有女,还有一个小孩,才三四岁的样子,缩成一团,倒挂在最上头。

  他们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

  活着。

  都活着。

  苏无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这些人被倒挂在这儿,不知道挂了多久。

  他们的血往头上涌,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嘴唇发紫,眼皮发黑。

  井底铺满了白骨和碎肉,白花花的,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骨头有人骨头,也有动物骨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碎肉还没烂完,红白相间,跟屠户案板上的边角料似的。

  苏无为胃里一阵翻腾,死死咬住牙,没吐出来。

  火球落到底,灭了。

  井里又黑了。

  但那几息的光,足够他看清一样东西——井壁上,有粘液的痕迹。

  一丝一丝的,从井口一直垂到井底,在火光下反着光,跟蚕丝似的。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蜘蛛。

  只有蜘蛛才会这样储存猎物。

  用丝裹住,挂在巢穴壁上,慢慢吸。

  一口一口,吸干了,扔下去。

  新的来了,再挂上去。

  “是蜘蛛。”

  他压低声音,嗓子发干,“蜘蛛妖。

  巢穴在井下。”

  李淳风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蜘蛛……那得有多大?”

  苏无为没答。

  他盯着井口,脑子里飞快转着。

  井壁上的粘液痕迹说明这玩意儿经常上下。

  井底的白骨不是一天两天攒的,至少攒了好几个月。

  这玩意儿在这儿待了很久了。

  光幕跳出来:

  “察得妖物——“人面蛛”(变)。

  妖力等阶:乙上。”

  “根脚:半人半蛛,可化人形,喜食人脑,常在枯井、洞穴中筑巢。”

  “软处:目力有限,正面有瞧不见的地界;对樟脑、薄荷等刺鼻之物极惧。”

  “警示:乙上妖物,建议燃一个时辰以上寿数施法斩之。”

  乙上。

  跟崤山那条修蛇一个等阶。

  苏无为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气的。

  这玩意儿在桃林县待了几个月,吃了多少人?

  井底那些白骨,少说也有二三十具。

  “别下去。”

  他低声说,“下去等于送死。”

  秦无衣蹲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回头看他:“那怎么办?”

  “引出来。”

  李淳风皱眉:“怎么引?”

  苏无为想了想。

  蜘蛛的目力不好,靠的是动静和气儿。

  它在井底,能觉着井口的动静。

  人站在上面说话、走路,它都能觉着。

  “得用东西把它引出来。”

  他说,“活的。”

  秦无衣站起来:“我去。”

  “不行。”

  苏无为拦住她,“你不是它的对手。

  这东西跟崤山那条蛇一个等阶,你下去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秦无衣看着他,没说话。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那包茱萸粉,掂了掂。

  光幕说这东西怕樟脑、薄荷。

  茱萸虽然不是樟脑,但刺鼻的劲儿够,也许能管用。

  “道长,你有没有办法把这东西弄到井口来?

  不用引它上来,就让它到井口左近。”

  李淳风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贫道有一张‘引雷符’,能引一道雷下去。

  打不死它,但能把它惹毛。

  它要是被惹毛了,就会往上冲。”

  苏无为点头:“用。”

  李淳风把符纸贴在井口,手指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符纸上的符纹亮了一下,一道雷光从符中窜出,劈进井里!

  轰——!

  井底传来一声嘶鸣,尖利刺耳,震得井壁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用什么硬东西刮出来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井底的腥臭气更浓了,一股一股往上涌,跟开了锅似的。

  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很快。

  井壁上的粘液痕迹在扩大,从井底一路往上,越来越近。

  井口传来沙沙声,像是有什么硬东西在刮石头。

  苏无为后退几步,把茱萸粉攥紧。

  井口出现了一个东西。

  先是一双眼睛。

  不是蜘蛛的眼睛,是人眼。

  黑漆漆的,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是脸——一张人脸,惨白惨白的,五官端正,看不出男女,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

  那张脸贴在井壁上,歪着头看他,跟看猎物似的。

  苏无为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人脸下面的东西从井里探出来——是一条腿。

  不是人腿,是蜘蛛的腿,黑漆漆的,长满了倒刺,比人的胳膊还粗。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八条腿,从井里伸出来,扒在井口上。

  那人脸还在盯着他,嘴一张一合,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苏无为听清了。

  “饿……”

  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肚子里传出来的,闷沉沉的,带着回音。

  苏无为把茱萸粉撒出去!

  一把粉末撒在那张脸上,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猛地缩回井里!

  八条腿乱蹬,把井口的石头蹬得哗啦响,好几块碎石头飞出来,砸在地上砰砰响。

  “跑!”

  苏无为吼了一声,转身就跑。

  三个人冲出后院,翻过围墙,钻进巷子里。

  身后传来一阵阵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里翻腾,但没追出来。

  跑出去两条街,苏无为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嗓子眼发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淳风比他好不到哪儿去,脸白得跟纸一样,扶着墙干呕。

  秦无衣站在巷子口,往后看了一眼,脸色也不好看。

  “看清了吗?”

  苏无为喘着气问。

  李淳风点头,嗓子发干:“看清了。

  人脸,蜘蛛身。

  八条腿,每一条都比人胳膊粗。”

  苏无为闭上眼,脑子里那张脸还在转。

  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嘴角咧到耳根的。

  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盯着他看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块肉。

  “它饿了。”

  他说。

  李淳风没听清:“什么?”

  “它说饿。”

  苏无为睁开眼,“那玩意儿,饿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秦无衣忽然开口:“井里那些人,还活着。”

  苏无为点头。

  十几个人,倒挂在井壁上,胸口还在起伏。

  还有那个孩子,才三四岁,缩成一团,挂在最上头。

  “得救他们。”

  他说。

  李淳风看着他:“怎么救?

  那东西是乙上,跟崤山那条蛇一个等阶。

  咱们三个下去,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苏无为没答。

  他靠在墙上,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光幕上的数在跳——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三刻钟。

  他想了想,问李淳风:“道长,那东西怕樟脑、薄荷。

  桃林县有没有药铺?

  能买到这些东西么?”

  李淳风点头:“有。

  县城不大,药铺总有几家。”

  “明日一早去买。”

  苏无为说,“多买些。

  樟脑、薄荷、雄黄、艾草,能买到的都买。”

  他又想了想:“还有油。

  菜籽油、桐油都行,越多越好。”

  李淳风愣了一下:“你要烧它?”

  “蜘蛛怕火。”

  苏无为说,“它躲在井里,咱们下不去,那就把它逼出来。

  用烟熏,用火烤,把它从井里逼出来。

  它一出来,就好办了。”

  李淳风想了想,点头:“可行。

  但要不少人手。”

  苏无为看着巷子口,远处县衙的灯笼还亮着。

  “张县令那儿有人。”

  他说,“差役、民壮,凑一凑,总能凑出几十个人。”

  秦无衣忽然开口:“那道士呢?

  还活着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井里那些人里,没有穿道袍的。

  那张通玄,不在井里。

  “也许还活着。”

  他说,“也许在别的地界。”

  他没说的是——也许已经被吃了。

  乙上的蜘蛛妖,吃一个人,用不了多长时间。

  秦无衣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三个人摸黑回到客栈。

  院子里黑着灯,只有程咬金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震天响。

  苏无为坐在台阶上,盯着光幕上的数出神。

  三日零五个时辰又两刻钟。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脸。

  惨白的,没有眼白的,嘴角咧到耳根的。

  那双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块肉。

  他打了个寒噤。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惊澜裹着件外袍走出来,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碗水。

  “去了这么久?”

  苏无为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井里有东西。”

  “什么?”

  “蜘蛛。”

  苏无为说,“人脸,蜘蛛身。

  吃了很多人。”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打得过么?”

  苏无为想了想。

  乙上。

  崤山那条蛇,他们用了半个时辰、烧了两堆火、砸了十几面盾牌、用了一道五雷符,才勉强了结。

  那还是在开阔地上,有地方跑,有地方躲。

  这蜘蛛在井里,下去就是送死。

  引出来?

  引出来之后呢?

  它八条腿,跑得比人快,爬墙比人利索,正面打,他们这几个人,不够它塞牙缝的。

  “得想个法子。”

  他说,“不能用蛮力。”

  裴惊澜看着他:“你有法子么?”

  苏无为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个。

  但得预备。”

  他把谋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樟脑、薄荷、雄黄、艾草,用烟熏。

  菜籽油,用火烧。

  把它从井里逼出来,逼到地面上。

  然后用渔网罩住,用雷符电。

  跟电那条巨鲶一个法子。

  但问题是,这蜘蛛比巨鲶大,比巨鲶快,比巨鲶精。

  一个乙上的妖物,不是一条被妖气染的鱼能比的。

  他低头看光幕上的显字:

  “软处:目力有限,正面有瞧不见的地界。”

  正面瞧不见的地界。

  蜘蛛的眼睛长在头上,正面有一条窄窄的盲区,瞧不见正下方的猎物。

  若是能把它的头引到一个方向,从另一个方向攻——

  “有法子。”

  他站起来,“但得冒险。”

  裴惊澜也站起来:“什么冒险?”

  苏无为没答,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裴惊澜一眼:“明日一早,去买樟脑和薄荷。

  多买些。”

  裴惊澜愣了一下:“大半夜的,你让我去买药?”

  “明日一早。”

  苏无为说,“天亮就去。”

  他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脑子里那张脸还在转。

  惨白的,没有眼白的,嘴角咧到耳根的。

  还有那双眼睛,盯着他看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块肉。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日,还有硬仗。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纸上,惨白惨白的,跟那张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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