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大半日,太阳已经偏到头顶偏西的位置了。

  十一月的关中平原,风里头带着股干冷干冷的味儿,吹在脸上跟刀片子刮似的。

  但天是真好,蓝汪汪的,一丝云都没有,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直想打瞌睡。

  苏无为坐在车上,把阿沅塞给他的那件旧棉袄裹紧了,半眯着眼看两边的田地。

  收割过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茬子齐刷刷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赶着牛在犁地,黑土翻起来,油亮油亮的。

  “照这个走法,明日傍晚就能到长安。”

  裴行俨骑着马走在车旁,看了看日头,“前头就是华阴县境,过了华阴,一路平川。”

  苏无为点头,没说话。

  他在算命。

  光幕上的数他看了不下十遍——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到长安剩三日,三日里要找到新的“惊愕之意”,要找到乙弗氏的线索,要找到那只逃往长安的妖物,还要应付太子和秦王的人。

  三日。

  他在学塾的时候,三日能做什么?

  写一篇策论?

  做一组验算?

  翻三日的杂书?

  在这儿,三日得把命续上。

  “吁——”

  前头传来裴惊澜的声音,马嘶了一声,车队停了。

  苏无为掀开帘子往前看——岔路口。

  一条往西南,一条往正西。

  裴惊澜勒着马,停在路口,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不大好看。

  那封信他见过。

  潼关的时候,有个差役追上来的,裴惊澜接了就没拆,一直揣在怀里。

  “怎么了?”

  苏无为跳下车,走过去。

  裴惊澜没看他,盯着那封信,跟盯着仇人似的。

  信封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你自个儿看。”

  她把信往他怀里一塞,翻身下马,走到路边,背对着众人。

  苏无为展开信。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而且是个官场老手——措辞滴水不漏,客气里头带着不容置疑。

  “惊澜吾侄:汝父兄已重新归附大唐,裴氏一族盼汝速归。

  汝年已二十,婚事不可再拖。

  族中已为汝选定夫婿,长安令窦亶之子窦奉节,门当户对,人品端方。

  汝当以家族为重,勿因私情废公义。

  见信速归,勿再与江湖人来往。

  裴氏族长裴寂。”

  苏无为把信看了两遍。

  裴寂。

  当朝尚书右仆射,李渊最信任的权臣,太子党的人。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又看了看信封,封口上盖着火漆印,印文是“河东裴氏”四个字。

  “长安令窦亶的儿子……”

  他喃喃道。

  裴惊澜背对着他站着,肩膀绷得很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窦亶的儿子,窦奉节。

  我没见过,也不打算见。”

  苏无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远处华山的影子在天边立着,黑黢黢的,像一堵墙。

  “裴寂想把我嫁进窦家,是为了拉拢长安令。”

  裴惊澜的声音平静了些,但手还攥着拳头,“我的婚事,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桩买卖。

  窦家出多少聘礼,裴家得多少好处,算盘打得精精的。”

  苏无为把信递还给她:“你打算怎么办?”

  裴惊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刀子似的,又冷又利。

  “怎么办?”

  她把信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我裴惊澜的婚事,自己做主。”

  嘶——信纸被撕成两半。

  嘶——嘶——四片,八片,十六片。

  她撕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撕一块烙饼。

  每撕一下,手指头就抖一下,撕到最后一片的时候,手停了一瞬,然后把碎纸片子往天上一扬。

  纸片在风里翻着跟头,有的往西飘,有的往东飘,有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跟秋天的落叶似的。

  车队里没人说话。

  程咬金张着嘴,手里的缰绳都掉了。

  牛进达瞪着眼,半天没眨一下。

  秦琼坐在马上,看着裴惊澜的背影,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担忧。

  裴行俨翻身下马,走到裴惊澜面前,低声道:“惊澜,你这是第二回撕族里的信了。”

  “我知道。”

  “裴寂那个人,最重脸面。

  你两回撕信,等于跟他撕破脸。”

  “我知道。”

  裴惊澜转过头,看着裴行俨,“兄长,你是不是也要劝我‘以家族为重’?”

  裴行俨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我是想劝来着。

  但看你撕得那么利索,就不劝了。”

  他拍了拍裴惊澜的肩膀,转身走回去,翻身上马。

  裴仁基坐在另一辆车上,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苏无为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碎纸片子被风卷走,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走罢。”

  裴惊澜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天黑之前赶到华阴县城。”

  车队重新上路。

  苏无为回到车上,李昭月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卷竹简,但没在看。

  她抬头看了苏无为一眼,轻声道:“裴姐姐是个烈性子。”

  苏无为点头。

  “她两回撕毁家书,等于与裴氏翻脸。”

  李昭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往后在长安,怕是会很难。”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我知道。”

  李昭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公子会护着她么?”

  苏无为睁开眼。

  李昭月看着他的目光很认真,跟平时那种清冷的模样不一样。

  苏无为没答。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裴惊澜骑在前头,红衣在风里飘着,腰板挺得笔直。

  碎纸片子早就不见了,被风吹到哪个沟里渠里去了,但她骑马的姿势跟撕信的时候一样利索,一样决绝。

  “到了长安再说。”

  他放下帘子。

  李昭月低下头,继续看她的竹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车队继续往西走。

  太阳又偏了一些,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官道两边的村庄多了起来,隔几里地就有一个,炊烟从屋顶上飘起来,细细的,白白的。

  苏无为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裴惊澜那句话——“我裴惊澜的婚事,自己做主。”

  他在学塾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女子。

  考科举的、做买卖的、游历天下的,一个个都拼了命地往前跑,就是为了能说一句“我自己做主”。

  但那是书里。

  这是大唐。

  一个女子,没有家族撑腰,在长安城里怎么活?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没再想。

  前头,裴惊澜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车队。

  目光从苏无为的车上扫过,停了一瞬,又转回去,策马前行。

  苏无为掀着帘子,跟那道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一瞬,放下帘子。

  李昭月没抬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公子,你的耳朵红了。”

  “风吹的。”

  “十一月的风,能把耳朵吹红?”

  “能。”

  李昭月没再说话,但苏无为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种笑不出声的、憋着的那种。

  他瞪了她一眼,把头扭到一边。

  光幕跳了一下:

  “裴惊澜信重+十,当下八十五(生死之交·婚事自决的信重)”

  “变故触发:与裴氏翻脸,当下——决裂(可修补,须大事)”

  “提示:裴寂已遣人赴长安打探裴惊澜行踪,建议早备应对”

  苏无为看着那行“建议早备应对”,苦笑了一下。

  裴寂。

  当朝尚书右仆射,李渊最信任的人。

  到了长安,头一件事不是找妖物,是先应付这位裴氏族长。

  他收了光幕,掀开帘子往前看。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云彩染得跟泼了颜料似的。

  官道在前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林子后面。

  林子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房屋的轮廓。

  华阴县城。

  裴惊澜骑在最前头,红衣在夕阳下烧成一团火。

  苏无为看着那团火,忽然想起李昭月那句话——“公子会护着她么?”

  他还没想好怎么答。

  但他知道,到了长安,有些事,躲不掉。

  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光幕又跳出来一行字:

  “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离长安:一百八十里”

  “提示:华阴县城有太史监联络处,可补些物件,建议停一停”

  苏无为把光幕收了,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车轮滚滚,往西走。

  夕阳把整条官道都染红了,车队走在红里头,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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