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阴县衙不大,进了头门是个小院子,两边几间厢房,是差役们歇脚的地方。

  正堂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斜斜的亮带子。

  崔县令已经在堂里头等着了。

  这人四十出头,圆脸,留着一撮短须,穿着绿色官袍,腰里系着铜带扣,瞧着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官。

  但眼神还行,不浑浊,看人的时候能定住——苏无为后来才知道,这叫“世家底子”,清河崔氏出来的,哪怕是旁支,也比寻常人多了几分见识。

  “诸位请坐。”

  崔县令拱手,示意差役上茶,“西岳庙的事,下官已差人上报京兆府了。

  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苏无为手里的太史监令牌,“上官说这是‘血祭’?”

  李淳风点头:“正是。

  西域邪术,以人心为引,可续命延寿、增强妖力。

  施术者需在月圆之夜行祭,每次需九颗人心。”

  崔县令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站起来,在堂里来回走了几步,嘴里念叨着:“血祭……血祭……下官在《大业律》中见过,犯此术者,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可那是隋朝的事了,自隋亡后,再未听说过……”

  “现在听说过了。”

  苏无为打断他,“崔县令,最近华阴县可有失踪案?”

  崔县令一愣,想了想,回到案桌前翻了一阵,找出两卷文书:“有。

  上月有两户人家报官,说家中有人失踪。

  一个是卖货郎,走街串巷的那种,十月廿三出门后再没回来。

  一个是李家庄的妇人,十月廿五去地里送饭,一去不回。”

  他翻着文书,越翻声音越小:“下官以为是逃荒去了,未曾深查……”

  苏无为和李淳风对视一眼。

  十月廿三、十月廿五——加上西岳庙的道士,十月廿九三个,三十两个,初一三个,初二昨夜七个。

  苏无为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崔县令,西岳庙死了多少道士?”

  “十三个。”

  “十三个。”

  苏无为点点头,又问了句,“那失踪的一男一女,是华阴本地人?”

  崔县令翻了翻文书:“是。

  卖货郎姓张,李家庄人。

  妇人是邻村的,姓王,夫家姓刘。”

  苏无为转头看李淳风:“道长,血祭一次需九颗人心。

  西岳庙十三个道士,加上两个失踪的百姓——十五个。

  这不对。”

  李淳风皱眉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血祭分两种。

  一种是‘续命祭’,九颗人心可续命三月。

  一种是‘愈伤祭’,需的人心更多——伤越重,需的越多。

  乙弗氏在洛阳被秦姑娘刺中一剑,伤得不轻,若她要彻底治愈,怕是要……”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无为接过话头:“十五颗人心,已经取了。

  但她还在华阴,没走。”

  崔县令听得一头雾水:“上官,你们说的这个乙弗氏……是隋炀帝的那个乙弗氏?”

  苏无为点头。

  崔县令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茶杯盖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他也顾不上心疼,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朝廷钦犯!

  她怎么跑到华阴来了?”

  “从洛阳逃过来的。”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案桌前,“崔县令,借你地图一用。”

  崔县令赶紧让人把华阴县的地形图铺开。

  地图是绢帛的,三尺见方,画着华阴县的山川河流、村镇道路。

  华山在西边,占了大半幅,县城在东边,一个小小的方框,周围画着几条路、几座桥、几个村子。

  苏无为把地图看了几遍,掏出从洛阳带过来的炭笔——其实是烧过的柳枝,阿沅帮他削尖的——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

  “十月廿三,卖货郎失踪。”

  他在县城东边画了个圈,“十月廿五,李家庄妇人失踪。”

  在县城南边画了个圈,“十月廿九到十一月初三,西岳庙道士被杀。”

  在县城西边、华山脚下画了十几个圈。

  几个圈散落在地图上,看着乱七八糟的,没什么规律。

  崔县令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上官,你这是……画符呢?”

  苏无为没理他,盯着那几个圈看了半天。

  他想起在学塾里听过的道理——做贼的,不管怎么跑,都得有个窝。

  窝在哪儿,贼就在哪儿。

  作案的地方,离窝不会太远。

  太远了,来回跑费劲,还容易被人看见。

  乙弗氏受了伤,跑不远。

  她的窝,应该就在这几个圈的中心附近。

  苏无为拿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所有的点都框进去。

  然后又把圈缩小,去掉最远的几个点,再缩小,再去掉几个……

  崔县令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几次想开口问,又憋回去了。

  程咬金蹲在门槛上,看着苏无为在那儿画圈,嘟囔了一句:“俺看苏兄弟比那算卦的还玄乎。”

  秦琼瞪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画到第三遍的时候,苏无为停下来了。

  地图上只剩一个圈——不大,方圆三里,正好在华阴县城的最中间。

  “这儿。”

  他用炭笔在圈中央重重地点了一下,“她的窝,在这儿。”

  崔县令凑过来看——那个位置,是华阴县的东市。

  “东市?”

  崔县令瞪大了眼,“上官,东市可是华阴最热闹的地方,商旅云集,人来人往。

  她一个朝廷钦犯,敢藏在那种地方?”

  苏无为没答,反问了一句:“崔县令,东市有什么客栈、店铺,是那种不用查身份就能住进去的?”

  崔县令想了想:“有。

  东市有好几家胡商开的客栈,不怎么查身份,给钱就住。

  还有些暗娼馆子、赌坊,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官府管不过来。”

  苏无为点点头:“那就对了。

  乙弗氏是隋炀帝的宠妃,在长安待过多年,见过大场面。

  她不怕人多,怕的是人少——人少了,她反而容易被人瞧见。

  藏在人多的地方,反倒安稳。”

  崔县令将信将疑,看了看李淳风,又看了看秦琼,最后目光落回苏无为脸上:“上官,这……能行?”

  苏无为把炭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试试就知道了。”

  崔县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话不该问。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远处东市的方向,隐约有灯光透上来,黄黄的,糊在夜空上,像一块脏兮兮的布。

  “崔县令。”

  他没回头,“明日你派人去东市,查一查近来有没有新来的客人。

  特别是——独身女子,带伤的,深居简出的。”

  崔县令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安排。”

  “不急。”

  苏无为关上门窗,转回身,“查的时候别打草惊蛇。

  她要是跑了,再找就难了。”

  “下官明白。”

  苏无为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个圈,心里盘了笔账。

  乙弗氏已经取了十五颗人心。

  若她要彻底治好伤,还需要多少?

  李淳风没说,但他看得出来——李淳风的脸色,比在西岳庙的时候更难看了。

  “崔县令。”

  他又开口,“东市近来有没有什么异常?

  比如说,有人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崔县令想了想,摇头:“没有。

  东市一切如常。”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

  一切如常。

  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藏在东市里,靠人心续命——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要么是她藏得太深,要么是她有帮手。

  苏无为想起菩提流支那句“上面”。

  那个能让妖僧俯首帖耳的“上面”,到底是什么人?

  乙弗氏逃到华阴,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接应?

  他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比洛口仓的黄河还浑。

  “崔县令,借你几个人使使。”

  崔县令拍胸脯:“上官尽管吩咐!”

  “明日一早,让你的人换上便服,去东市蹲着。

  别靠近,远远地看着就行。

  发觉可疑的人,别动手,回来报信。”

  崔县令连连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堂里安静下来。

  程咬金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槛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秦琼坐在角落里擦刀,一声不吭。

  裴行俨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惊澜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但苏无为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节拍不对,太稳了,稳得像装出来的。

  苏无为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光幕跳出来: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事件更了:乙弗氏窝点锁——华阴县东市(成算:七成二)”

  “差事提示:明日搜东市,寻乙弗氏藏身之处”

  “警示:乙弗氏伤势将愈,月圆之夜前须阻她”

  苏无为看着那行“成算:七成二”,苦笑了一下。

  七成二。

  不低,但也不高。

  若算错了,乙弗氏不在东市,那她就跑得更远了。

  到时候再想找,比大海捞针还难。

  但他没得选。

  只有四日寿数了,他耗不起。

  “苏公子。”

  李昭月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很轻,怕吵醒程咬金似的,“你的那个‘画圈’之法,是何道理?”

  苏无为转头看她——李昭月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卷竹简,但没在写,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叫‘寻贼圈地法’。”

  苏无为说,“一个人做贼,不管怎么跑,都得有个窝。

  窝在哪儿,贼就在哪儿。

  她作案的地方,离窝不会太远——太远了,来回跑费劲,还容易被人看见。”

  他拿过地图,指着那几个圈:“你看这几个地方,卖货郎失踪在这儿,李家庄妇人失踪在这儿,西岳庙在这儿。

  若她的窝在东市,从东市到这几个地方,路程差不多——都在三里以内。

  这说明什么?”

  李昭月想了想:“说明她是刻意选在窝周围下手的?”

  “对!”

  苏无为点头,“而且你看——”

  他指着西岳庙的点,“这个最远,将近三里。

  她是最后才动西岳庙的——因为庙里人多,凶险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

  她先去偏远的地方,抓那些落了单的人,等不够了,才冒险去庙里。”

  李昭月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所以……”

  她慢慢说,“她的窝在东市,是因为东市人多,她好藏。

  她选在窝周围下手,是因为近了容易被发觉,远了跑不动。

  三里这个距离,是她算过的?”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昭月能想到这一层。

  “对。”

  他点头,“她算过。

  三里,走路两炷香的工夫,来回半个时辰。

  作案之后能赶回来,不会被人发觉。”

  李昭月低下头,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认真。

  苏无为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是:“寻贼圈地法:贼有窝,窝有圈,圈有三里。

  三里之内,贼必出没。”

  他看完,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把我的法子记下来,传给后人?”

  李昭月抬头看他,一脸认真:“公子的法子,比道门的推演术还好使。

  不记下来,岂不是糟蹋了?”

  苏无为被她这句“糟蹋了”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程咬金在门槛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画圈……画圈有啥用……俺老程一斧头劈了她……”

  裴惊澜睁开一只眼,看了程咬金一眼,又闭上了。

  秦琼把刀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苏无为面前:“苏公子,明日东市,我们做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兵分两路。

  一路在明,去东市查访,装作是过路的商旅。

  一路在暗,崔县令的人盯着,发觉可疑的人就跟着。”

  秦琼点头:“我在明。”

  程咬金猛地醒过来:“俺也在明!

  俺最会装商旅了!”

  裴惊澜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装商旅?

  你往那一站,人家以为你是来砸店的呢。”

  程咬金不服气:“俺怎么就不能装商旅了?

  俺笑一个给你看!”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牙,笑得跟哭似的。

  众人都笑了,连秦琼都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苏无为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收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东市的方向,灯光已经暗了。

  整个华阴县城都暗了,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的华山,在黑夜里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乙弗氏就藏在某个地方,藏在黑暗里。

  她在等。

  等人心,等月圆,等伤势痊愈。

  苏无为关上门窗,转身对众人说:“今夜都早些歇着。

  明日天一亮,去东市。”

  众人散了。

  苏无为最后一个走出县衙。

  走到门口的时候,崔县令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上官,下官备了些宵夜,您带回去吃。”

  苏无为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崔县令。”

  他忽然问,“你信不信我这个‘画圈’的法子?”

  崔县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诚:“下官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官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苏无为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日见。”

  “明日见。”

  苏无为提着食盒,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光幕跳了一下:

  “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明日行事:东市搜乙弗氏”

  “提示:东市有太史监暗桩,可联络”

  苏无为收了光幕,加快脚步。

  东市。

  乙弗氏。

  明日,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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