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好朱桂入睡后。

  朱标披上大氅,走出了偏殿,径直向谨身殿走去。

  他要去向父皇禀报朱桂的伤情。

  不过,当他来到谨身殿外时,却愣住了。

  寒风中。

  蒋瓛笔直跪在殿外的青石板上。

  他的飞鱼服上沾着雪水,膝盖处的布料已经冻得发硬。

  看这架势,他至少已经在这里跪一下午了。

  “蒋指挥使,你这是做什么?”

  朱标走上前,想要拉他起来,“父皇并没有下旨罚你,你何必苦苦跪在这里?”

  蒋瓛没有动,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

  “回太子殿下。”

  “臣是天子的亲军,是皇家的狗。”

  “今日臣奉旨打了代王殿下,虽然是国法使然,陛下亲允,但臣毕竟伤了龙体,犯了以下犯上的大忌。”

  “臣不跪,心里难安。”

  朱标叹息一声,收回了手。

  他懂了。

  蒋瓛这是在自保。

  今天他在午门打得有多狠,心里就有多慌。

  皇帝可以大义灭亲,但做臣子的,打了皇帝的儿子,如果不摆出这种请罪的姿态,等哪天皇帝心疼儿子了,或者哪个后宫嫔妃吹吹枕边风,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伴君如伴虎,这就是做走狗的代价。

  “你在这儿等着吧。”

  朱标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谨身殿。

  殿内,朱元璋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父皇。”朱标轻声唤道。

  “老十三怎么样了?”朱元璋没有睁眼,只是声音透着疲惫。

  “回父皇,太医说未伤及筋骨,刚才已经醒了一次。十三弟……确实变了,他哭着说再也不敢了。”

  “哼,算他还有点记性。”

  朱元璋冷哼一声,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父皇,蒋瓛还在外面跪着呢。”朱标趁机说道,“他跪了一下午了,说伤了龙体,心中有愧。”

  朱元璋终于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狗东西,倒是机灵。”

  “他知道咱心里不痛快,故意跪在那儿给朕出气呢。罢了,打人的旨意是咱下的,怪不得他。”

  朱元璋挥了挥手,“王狗儿,去传个话。让他再跪一个时辰,就滚回去当差吧。”

  “是。”小太监领命而去。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元璋看着摇曳的烛火,沉默了良久,突然低声问道:

  “标儿……”

  “你老实告诉咱。”

  “咱以前,是不是对你们这些兄弟,太过于宠溺了?”

  朱标身子一震。

  他看着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但他没有隐瞒,而是郑重点了点头。

  “父皇,确实有些纵容。”

  “但……”朱标深吸一口气,“这责任不在父皇,在儿臣。”

  “每次父皇想要严惩弟弟们时,都是儿臣顾念手足之情,出面阻拦。是儿臣的妇人之仁,害得父皇从来没有真正狠下心来教导过他们。若说纵容,儿臣才是那个最该承担责任的人。”

  “不怪你。”

  朱元璋摆了摆手,苦涩地笑了笑。

  “长兄如父,你护着他们,说明你仁厚,是个好哥哥。”

  “是咱自己糊涂啊。”

  “咱总觉得他们吃了苦,想补偿他们;咱总觉得他们是朱家血脉,不会学坏。”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悔恨。

  “这一点,是郭年点醒了咱。”

  “他那句‘你会造反吗’,咱现在还常常做噩梦!”

  “可惜啊……”

  朱元璋叹了口气,“郭年这小子,来得太晚了。”

  “老十三还小,打一顿还能救回来。可是你二弟、三弟、四弟他们,羽翼已丰,性格早已定型。他们在封地野惯了,郭年这套新法压下去,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啊。”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朱标目光坚定,语气铿锵,“父皇,郭年是把利刃。有他在,只要咱们君臣同心,定能将这走偏的轨道矫正过来!”

  “矫正?”

  朱元璋看着那份郭年留下的《宗室律草案》,眼神渐渐变得决绝。

  “标儿,这世上的毛病,如果是小病,可以慢慢治。如果是入骨的毒瘤……”

  “矫枉……必须过正!”

  朱标心头一震。

  他知道,父皇这是彻底下定决心了。

  “为了这大明江山的万世永昌,为了朱家后代不至于被人当成猪狗屠戮……”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目光穿透大殿,望向遥远的北方。

  那声音中没有了父亲的慈爱,只剩下开国帝王的冷酷与无情。

  “就苦一苦,咱的那些好儿子们吧。”

  ……

  腊月已尽。

  初春的寒风刮过大明的北方边塞。

  郭年在京城掀起的风暴,快马加鞭化作一封封加急密报,送到了各地藩王的案头。

  就像是一颗火星落进火药桶里。

  西安,秦王府。

  这座仿照皇宫规制修建的庞大府邸,极尽奢华。

  “砰!”

  一只镶着红宝石的西域金杯被狠狠砸在汉白玉地板上,里面的西域葡萄酒溅了一地,如同刺眼的鲜血。

  “混账东西!反了他了!”

  秦王朱樉像是一头发怒的狗熊,在奢华的暖阁里来回暴走。

  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此刻因为愤怒眼珠子都红了。

  “一个七品县丞,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不仅没被父皇剥皮,反而爬到了正三品的位置?还弄出个什么劳什子《宗室律》?!”

  “他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骑在咱们朱家人的头上拉屎?!”

  朱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炭火撒了一地,吓得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齐刷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在朱樉看来,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在西安当了十几年的土皇帝,强征民女、虐杀宫人、甚至把地方官当成家奴使唤,父皇顶多也就是下旨骂他几句,什么时候动过真格的?

  现在。

  一个叫郭年的毛头小子,

  竟然说要剥夺地方藩王的司法特权?

  还要把犯法的王爷押回京城会审?甚至还要削减护卫?

  他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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