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的愤怒是实质性的。

  因为郭年这一刀,不是砍在他们的皮肉上,而是直接切断了整个淮西勋贵和卫所将领的经济大动脉!

  武将七成的财富,并非来自俸禄。

  而是来自对军田的管理、对军户的私役以及对屯粮的克扣!

  没了这些,他们拿什么养私兵?拿什么笼络部下?拿什么维持他们奢靡无度的勋贵生活?!

  俗话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而郭年正是在断全体武将的财路!

  不仅是蓝玉。

  连刚才还在两不相帮的冯胜,也坐不住了!

  他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他几步走到大殿中央,与蓝玉并肩而立,直接向朱元璋奏报。

  “陛下!”

  “此人包藏祸心,必是文官集团推出来的党羽,意欲夺我武官兵权,逼反天下武将啊!”

  冯胜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机和威胁:“请陛下明鉴!此法一行,五军都督府必将离心离德!边疆将士没了主心骨,必然大乱!”

  “臣等恳请陛下,即刻赐死此贼,以安军心!”

  “请陛下赐死此贼,以安军心!”

  瞬间。

  大殿西侧的。

  不管是淮西一派的,还是非淮西嫡系的。

  颍国公傅友德、长兴侯郭英、长兴侯耿炳文……

  几乎所有的五军都督府大佬、各路开国将领,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集体逼宫!

  “请陛下赐死此贼,以安军心!!!”

  “请陛下赐死此贼,以安军心——!!!”

  没有一个人例外!

  没有一个人不恨郭年入骨!

  哪怕是之前对郭年还有几分欣赏的傅友德,此刻看向郭年,眼神里也充满了敌意和防备。

  因为郭年的这条计策。

  简直就是不把他们这些提着脑袋打天下的武将当人看!

  把钱袋子交给文官?

  那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大将,以后岂不是要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的脸色行事?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而在大殿东侧。

  文官集团内部的反应,却呈现出诡异的撕裂感。

  一些底层的文官、御史们,听到这个提议,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军屯归户部管控!

  文武分权,文官管财,武官管兵!

  这简直是从根源上彻底削弱了淮西勋贵的经济根基。

  将大明的财政大权,和对军队的钳制权,牢牢地抓在了文官集团的手里啊!

  有几个激进的言官甚至忍不住站了出来,躬身奏报:“陛下,军屯归户部管控,可从根源上杜绝军官占田、压榨军户之恶疾。”

  “军屯粮食直接入国库,贪腐大幅减少,朝廷财政必将大增!”

  “臣等以为,此法大善,切实可行!”

  然而。

  作为这巨大权力的直接接收者,户部尚书郁新,此刻却吓得双腿发软,脸色惨白,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大善个屁啊!”

  郁新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言官。

  接管全国的军屯?!

  老天爷啊!

  这权力他确实想要,做梦都想!

  可是,他敢接吗?!

  郁新惊恐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些杀气腾腾的淮西勋贵。

  这群丘八可不是只会动笔杆子骂人的文官!

  他们急了是真的会杀人的!

  如果户部真的敢接手军屯,那就是把整个大明军方得罪死了!

  以后这满朝的武将,绝对会把户部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他郁新就算有九百条命,也不够这帮骄兵悍将杀的啊!

  更何况,户部的文官根本不懂边防实务,如果接手后军田分配混乱、粮草调度不力,导致边疆出了乱子,那这掉脑袋的黑锅,不全得他户部尚书来背?!

  “郭少卿……你……你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郁新疯狂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颤地试图撇清关系。

  “户部人手短缺,实在无力掌管全国军屯!”

  “此事万万不可啊!”

  郁新郁闷得快吐血了。

  合着你们这群言官不是户部的头,这钱不归你们管,不烫你们的手是吧?!

  詹徽同样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拼命地降低存在感,用眼神向对面的武官们疯狂暗示: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

  是郭年这疯子自己想出来的。

  我这个吏部天官,绝对没有半点夺权的意思!

  此时此刻。

  就连朱元璋的脸色也相当难看。

  他的目光在激愤的武将、窃喜的文官,以及淡然而立的郭年身上,来回扫视。

  作为一个玩弄帝王心术到了极致的开国大帝,朱元璋对郭年这条谏言的利弊,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

  爱吗?当然爱!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占粮田、欺压百姓的蛀虫!

  郭年这条“官督民耕”,确实是一剂能从根子上治愈军屯贪腐、把粮食重新装进国库的猛药!

  可是,他做不得!

  武官太强,他怕他们异心,所以得杀!

  文官太强,他怕他们专权架空皇权,所以也要杀!

  郭年这一刀下去,虽然能割武官的毒瘤,但也把军田和钱粮全都交给了文官集团!

  武官没钱养兵、没钱笼络部下,军心涣散之下,这帮提着刀的亡命徒必然会哗变,甚至可能勾结外敌拥兵自重!

  历史上,这种事情可不在少数!

  而文官集团呢?

  一旦他们同时掌控了财政和军粮供应,那他们就拥有了拿捏武将生死的权力!

  文官专权、相权复辟,更有可能爆发!

  因此,郭年这哪里是在改革?

  这是在逼武将造反!是在放任文官做大!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各种想法。

  这条底线,绝对不能破!

  “砰!”

  “所有人,都够了!”

  朱元璋重重地一拍御案,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殿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无论文官还是武将,都盯着朱元璋。

  都在等朱元璋的最后答案。

  朱元璋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盯着郭年,直接给这条惊天谏言定下了死性!

  “郭年!”

  “此计祸国!”

  “不管你是有意或是无心。”

  “但其策确实离间文武,祸乱大明江山!”

  朱元璋不容置疑的决绝道,甚至语气中还透着一丝对郭年的严厉警告。

  他没有再给郭年辩解的机会,大手一挥:

  “因此,咱只当没有听到你说的这些胡话!”

  “这条谏策,作罢!”

  “休要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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