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保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着郭年。

  眼中的嘲讽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震撼和……敬意。

  他戎马一生,见过无数不怕死的人,但那些人,要么是为了军功,要么是为了钱财。

  而像郭年这样,仅仅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天下百姓”的宏大概念,就敢拿自己的命去填这无底深渊的人。

  他平生仅见!

  “你……果然和敏儿说得分毫不差。”

  王保保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郭年,我敬佩你的骨气。但是,我不能跟你走。”

  王保保眼神无比坚决地站起身。

  那是属于大漠孤狼的绝对信仰。

  “我扩廓帖木儿,生是大元的人,死是大元的鬼!”

  “哪怕大元负我,我也绝不会去做你们中原人的奴才!”

  “殿下,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郭年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气馁,他看着王保保,淡淡地提醒道。

  “你,还欠我一个要求。”

  “什么?”王保保皱眉。

  “昨天夜里,我帮你调查了脱脱不花的秘密。”郭年语气平静地说道:“你答应过,只要我查出真相,你就会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我当时已经答应放过你们了,这还不算满足了你的要求吗?”王保保疑惑道。

  “那是你自以为是的条件。”

  郭年摇了摇头,“我当时想说的要求是——让你,跟我回中原。”

  王保保冷笑连连,似乎看傻子一般看着郭年,道:

  “哼,郭年,你未免有些太天真了。”

  “你觉得,用这样一个荒谬的条件,就能决定我扩廓帖木儿的去留吗?”

  “你这算盘打得也太不切实际了!”

  “天真无妨,就怕连天真的幻想都没有。”郭年神色从容,似乎不掩饰自己的执念,“我说过要带你回去,你也亲口答应了这个条件。那我就一定会带你回去,无论用什么方法。”

  “你这是在找死么?!”

  王保保忽然眯起眼睛,眼中杀机再起,甚至右手再次握住了刀柄。

  “你是觉得我现在杀不了你吗!”

  “就算你是耕田滴又如何?你能挡得住我帐外的上百名弓弩手吗?!”

  “殿下若是真想这样做的话……”

  郭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似乎看穿了王保保的虚张声势。

  自信笃定地说道:“那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而应该是您手底下的刀斧手了。”

  王保保握刀的手一僵。

  他死死地盯着郭年,最终,还是无奈地松开了手。

  他不得不承认,郭年确实把他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他来此,确实没打算杀郭年。

  因为这小子,不仅是他妹妹的救命恩人,甚至是这乱世中,他难得能聊得开心的……知己!

  “你小子……真是厉害!”

  王保保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赞赏。

  “我不知道朱元璋那老狐狸在这里到底安排了什么后手。但他既然敢让你只带着一个锦衣卫就来这哈剌那海,肯定还有别的底牌。”

  王保保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郭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王保保从怀中掏起一份早已写好的密信,郑重地递到郭年面前。

  “郭年,这是我大元内部的纷争,我不想把吾妹再牵扯进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出了什么意外。”

  王保保似乎是在托孤,说得很轻松,但态度却坚决,“我希望你,能继续照顾好吾妹观音奴。我会派一队最忠心的死士,护送你们立刻离开这里,返回大明。”

  郭年并没有去接那封信。

  他看着王保保,语气极其平静地说道:“可以。不用殿下求,我也定护她周全。”

  王保保看着郭年那毫不犹豫的态度,眼神复杂。

  “郭年,你就这么相信我说的话?”

  “连一丝质疑都没有?”

  王保保苦笑道,“你别忘了,我们可是敌对的立场。你就不怕这是我设下的另一个局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信任?”

  “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什么刀山火海,什么阴谋诡计。师徒四个斩妖除魔,同心合力,邪恶打不正义。”

  郭年突然说了一句莫名所以的话。

  王保保听得一脸懵。

  嗯……这好像是某种民谣么?

  不过,郭年这时候唱……呃,应该是念吧,他念这个干什么?

  师徒四个指的是谁?

  “什么意思?”

  王保保满脸的问号:“你想说什么?”

  郭年微微一笑:“我想说:既然你无法信任我,那,就由我信任你开始吧。”

  王保保吐槽道:“直说不就得了,念些莫名其妙的话。”

  郭年:“……”

  ……

  次日傍晚。

  一轮如血的残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王保保的营区内,郭年正盘腿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借着昏黄的烛光,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两天两夜零一个时辰……”

  郭年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现在,王保保的那八千铁骑,应该已经全速开拔了吧。”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而此时。

  在距离郭年毡房数里外的行宫王庭。

  一座由纯白羊毛毡搭建、镶嵌金顶的豪华大帐,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是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的御用金帐。

  今天,天元帝以“为观音奴郡主接风洗尘”为名,举办了一场规模空前盛大的晚宴。

  大帐内。

  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

  发出“滋滋”的声响,马奶酒的浓郁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不仅所有驻扎在哈剌那海的高级将领和蒙古贵族悉数到场,甚至连许多平时称病不出、闭门谢客的老臣,也被天元帝的近卫强行“请”了过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绝对不是一场简单的接风宴。

  王保保穿着庄重的绛紫色亲王常服,冷冷地坐在左侧首位。

  观音奴坐在他身旁,依然穿着那身素雅衣衫,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珠翠,犹如一朵开在黄沙中的雪莲,清冷而孤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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