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七月初九,京城,御马监值房。

  李实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指捏着茶盏,指节泛白。

  “你说”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金水和李有才被信王打死了?信王还要御马监把地租交回去?”

  王有德腿肚子都在打颤。他进宫这些年,头一回单独面对御马监掌印这种级别的大太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王……王爷说,从两个管事那里抄出九百八十五两银子,抵两千石粮。两个庄上还有八百石存粮。御马监再还一万一千石麦子就行了。”

  他咽了口唾沫:“王爷还说,您要是不把粮食交回去,他……他就要发飙了。”

  “发飙?”李实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

  他早就料到信王难缠,特意交代过两个干孙子,子粒钱按宫里的定额给足,一分一文都不要少给。他自认为已经给了信王面子,谁知信王不但把两个干孙子打死,还要他把所有的租子吐出来。

  这已经不是打他的脸了,而是把他当仇人整。

  “王金水、李有才是陛下的家奴,不是信王的家奴!”李实霍地站起来,“我要到天子面前去评这个理!擅杀天子家奴,信王也要受罚!”

  王有德吓得一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随……随您的便。奴婢已经传了王爷的话,您要不给粮食,奴婢这就回去复命。”

  “滚!”李实一指门口,“今日这事,我必上告天子!”

  王有德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他刚出门,御马少监郑利就拉住了李实的袖子,压低声音:“干爹,信王他深受天子信任,连内阁大学士都敢顶,咱们犯不着……”

  “那又如何?”李实甩开他的手,“子粒钱我给他足额了,他还要杀人,我要是不吭声,以后这宫里谁还看得起我,下面的人还怎么做事!”

  郑利叹了口气:“干爹,忍一时海阔天空,您和信王没法比,反正他已经封王了,再忍个三四年等他就藩,和天子关系浅了,到时候还不是任凭咱们拿捏。”

  “粮食都卖了!”李实怒道:“卖了的钱各监都分了,我怎么要回来?挨家挨户去讨?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越说越气:“这事说破天去也是信王的错,我就是要告到天子面前去!”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郑利在后面急得直跺脚,看着李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郑利站在门口,看着王有德狼狈的背影,眼珠转了转,忽然又换上笑脸,追上去两步:“告诉信王,李实掌印的事,不代表我们御马监。我郑利还是很敬佩信王的。”

  王有德惶恐的点点头,出了御马监,快马加鞭地赶回小池庄,向着朱由检汇报情况。

  朱由检冷笑一声:“给脸不要脸。本来我还不想把事情闹大,现在看来,不杀杀这些太监的威风,他们还以为自己是紫禁城的主人了。”

  王有德急得直搓手:“爷,李实已经去告状了,您也赶紧进宫跟陛下解释解释吧!”

  “不着急。”朱由检转头喊了一声,“沈飞!”

  “末将在!”

  “你去京城找几个画工来,越快越好。”

  沈飞领命而去。

  王有德一脸茫然,不知道王爷这个节骨眼上找画工做什么。

  八月初九就是乡试的日子,如今京城里到处都是赶考的读书人,找几个懂画画秀才不难。

  沈飞手脚麻利,不到两个时辰就带回来三个人。都是来京城赶考的秀才,家境不宽裕,听说信王找画工,有银子拿,二话不说就来了。

  “晚生拜见信王殿下。”三人齐齐行礼,神情有些紧张。

  朱由检打量了他们一眼,开门见山:“沈飞跟你们说了吧?本王要的画,要求很简单——写实。这个小池庄是什么样,村民是什么样,你们就画成什么样。越真实越好,最好画得像真人站在纸上一样。”

  他顿了顿:“画得好,本王给五十两银子。”

  三个秀才眼睛一亮。

  五十两!他们从家乡一路赶到京城,盘缠花了不少,正发愁乡试后的花销。这一趟下来,不但路费能赚回来,甚至明年科举的路费都能赚回来。

  “晚生定不让王爷失望!”三人齐齐应道。

  他们跟着沈飞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越转眉头皱得越紧。

  小池庄的破败远超他们的想象,歪歪斜斜的土坯房,满身补丁的村民,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地里稀稀拉拉的庄稼。这哪里是天子脚下的皇庄,分明就是个乞丐窝。

  起初三人还以为是信王苛待佃户,心里对他生出几分不满。可一打听才知道,这庄子之前是宫里太监管的,信王刚接手没几天。一接手就给村民放粮施粥,还减免了租子。

  原来是贤王。

  三个秀才的脸色顿时变了,看向朱由检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意。

  一个下午的工夫,几幅画就完成了。

  朱由检接过画,一一看过去。

  画上的小池庄和他亲眼见到的一模一样——歪斜的土房,泥泞的村道,光着身子的孩子蜷在墙角。几个老人蹲在门槛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陷,颧骨突出,瘦得只剩下骨架。女人的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肚子却鼓得老大。

  笔墨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素描写实,但那股子惨淡的气息已经透纸而出。

  朱由检点点头,当即吩咐王有德取银子。

  “三位相公画得很好。”他把银子递过去,“本王祝你们鱼跃龙门,金榜题名。”

  “多谢王爷!”三个秀才捧着银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三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朱由检把画收好,对沈飞道:“备马,我们一起回紫禁城。”

  话分两头,乾清宫里,天启帝正对着一堆奏折发愁。

  自从上个月他采纳了朱由检的建议,要求大臣用白话文写奏章,还要加上标点符号,看奏折确实不头疼了。可奏折里的内容,却让他越来越头疼。

  顺天府报上来,京城流民太多,请求朝廷赈济。要钱。

  辽东经略王化贞说,女真人在沈阳集结,他召集了两万大军准备迎战,但军中缺少马匹和盔甲。工部发下来的那些,根本不能用。要钱,要装备。

  还有熊廷弼。

  天启叹了口气。

  当初百官送行,他亲自在午门外设宴,给足了这位老臣面子。可熊廷弼到了辽东不到三个月,就跟王化贞闹翻了。

  这两人想的战略明明是一样的,三面合击女真人。可偏偏一个说要“以守代攻”,一个说要“以攻代守”,同样的事情,能说出两个意思来,还互不相让。

  熊廷弼想统一辽东的兵权,天启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辽东十几万精锐,距离京师不到五百里,兵权岂能交给一个人?

  后面熊廷弼又想请朝廷换一位巡抚,但这也很为难,王化贞也不能动。去年辽东全线崩溃,是他带着残兵败将守住了广宁城,才没让局势一发不可收拾。如今辽东的局面,大半是靠他一手维持的。

  还有那个首辅叶向高。

  天启想起这事就来气。任命下了大半年了,这位老首辅还在路上晃悠,不愧是跟皇祖搭过班子的人,果然够“拖沓”。

  他揉了揉眉心,把辽东的奏折推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礼部侍郎周道登的奏折,“臣部典故及各衙门职掌诸书,并无成例可考。”

  天启把奏折往桌上一拍。

  他就想给自己奶娘客氏讨个封赏,礼部就拿“没有先例”来堵他。

  没有先例?

  当年万历皇帝封自己奶娘的先例,难道不是先例?

  天启憋着气,提起笔,写了一道中旨——客氏的儿子封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客氏的丈夫按儿子的官职追赠,给予诰命。

  既然礼部不肯办,他就自己下旨。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没人比我更懂救大明,没人比我更懂救大明最新章节,没人比我更懂救大明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