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酒店,顶楼餐厅。

  陈默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金色,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暮色里。

  前世,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五年前——不,是十年后的事了。

  时间线在脑子里打架。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陈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转身。

  周鸿远站在两步之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三十五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比前世陈默在电视上看到的年轻得多。

  但那种气场已经藏不住了——沉得住气,看得清局,等得起风来。

  “周总。”陈默伸出手,“幸会。”

  周鸿远握住他的手。

  力道不轻不重,但多停留了半秒。

  他在打量陈默。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刚拿到A轮融资,主动约他见面。

  这在投资圈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这个年轻人说话的语气——不像在求投资,更像在下棋。

  “坐。”

  周鸿远坐下,菜单都没看。

  “听说你想跟我聊聊?”

  陈默也不绕弯子:“我想跟周总谈一笔合作。”

  “什么合作?”

  “未来三年,我帮你投出三个独角兽。”

  周鸿远抬眼看他。

  “你给我一笔钱,和一个承诺——在我需要的时候,站在我这边。”

  周鸿远端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看着陈默的眼神变了。

  “三个独角兽?”

  他笑了。

  “你知道全中国一年才出几个吗?”

  “我知道。”陈默说,“但我说的是三年,三个,我负责。”

  周鸿远靠在椅背上。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不讨厌狂妄的年轻人,但他讨厌没有本钱的狂妄。

  “凭什么?”

  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他花了一整夜整理的——不是商业计划书,而是一份“未来三年投资清单”。

  清单上列出了六家公司。

  分布在短视频、在线教育、社区团购三个赛道。

  每家公司后面标注了:当前估值、一年后估值、三年后估值、最佳投资时间窗口、以及创始人背景。

  周鸿远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起初是漫不经心。

  然后是认真。

  最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字节跳动旗下短视频业务……”

  他抬头看陈默。

  “这个你怎么看?”

  “日活会破四亿。”陈默说,“但不是现在投,是明年三月。到时候会有一轮融资,估值比现在低15%。”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

  周鸿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投资圈里,每个人都有“渠道”。

  但能把时间精确到月份的,他没见过。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家人工智能芯片公司。

  名字周鸿远听说过,但没太在意。

  陈默给出的三年后估值预测,是目前市值的四十倍。

  “这家,你确定?”

  “确定。”陈默说,“明年六月之前,投进去。过了那个时间点,估值翻三倍,再想进就难了。”

  周鸿远合上文件。

  他重新打量陈默。

  不是打量一个年轻人,而是打量一个对手。

  “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一笔钱,一个承诺。”陈默的语气很平静,“钱不用多,两千万。承诺是——在我需要的时候,你公开支持我。”

  “支持你做什么?”

  “对抗一些人。”

  周鸿远沉默了几秒。

  “你今年二十三岁。”他说,“你说话的样子,像四十三岁。”

  陈默笑了笑。

  没有解释。

  服务员端上菜。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这份清单,我回去研究一下。”周鸿远放下刀叉,“如果我决定投,两千万不是问题。但有个条件。”

  “你说。”

  “清单上的六家,我要亲自验证。如果验证结果和你说的一致,后续合作没问题。”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一家对不上,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成交。”陈默伸出手。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陈默知道,周鸿远回去会查。

  他也知道,周鸿远什么都查不到。

  因为这些信息,不是从任何渠道来的——是从未来来的。

  而这,恰恰是周鸿远最大的盲区。

  陈默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旁边是一碟切好的水果。

  “回来啦?”

  她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跟谁吃饭去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陈默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到沙发上。

  林婉清递过来一杯红酒:“周鸿远?那个投资人?”

  陈默看了她一眼。

  陆子豪的消息发得够快的。

  “对。”

  “谈得怎么样?”

  “还行。”

  林婉清挨着他坐下。

  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声音软软的:“陈默,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看你都不怎么笑。”

  陈默转头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美得像一幅画。

  杏眼含情,唇色嫣红。锁骨下方是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前世,他觉得这张脸是天赐的礼物。

  现在,他只觉得冷。

  “我没事。”他端起红酒抿了一口,“公司的事,总要有人操心。”

  林婉清靠得更近了些。

  呼吸打在他脖颈上。

  “我听说你今天把王总……”

  “送进去了。”陈默接过话,“对。”

  “为什么呀?”

  林婉清抬起头,眼神里是真切的不解。

  “王总是公司元老,你不怕别人说你……”

  “说我什么?不近人情?”

  林婉清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陈默放下酒杯。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王总从公司套走了八十万。八十万,够发十个员工一年的工资。我不把他送进去,那些加班的程序员会怎么看我?”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全。”

  她低下头。

  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陈默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不需要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陈默变了,变得更难控制了。

  “对了。”林婉清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我妈今天打电话来,说婚礼的事。她想把日子提前到六月,你看……”

  “十月。”陈默说,“我说过了。”

  “可是……”

  “十月。”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好,十月就十月。”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陈默注意到,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先去洗澡了。”他站起来,走向卧室。

  “陈默。”

  他停下脚步。

  “你还爱我吗?”

  林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陈默没有回头。

  沉默了三秒。

  “你说呢?”

  然后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林婉清坐在沙发上。

  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温柔,到困惑,再到阴沉。

  她拿起手机,给陆子豪发了一条消息:

  【婉清:他不肯提前婚礼,而且他今天跟周鸿远见面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子豪:周鸿远?那个投资人?他想干什么?】

  【婉清:我不知道。但他最近像变了一个人。】

  【子豪:盯着他。有什么异常马上告诉我。】

  【婉清:嗯。】

  林婉清放下手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

  带着一丝苦涩。

  她不知道的是,卧室的门并没有完全关上。

  门缝里,陈默站在那里。

  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神很冷。

  嘴角却微微上扬。

  “开始慌了吗?”

  他在心里默念。

  “这才刚刚开始。”

  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

  陈默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二十三岁的脸。

  二十八岁的眼睛。

  他想起前世在狱中的最后一个夜晚——那种绝望、不甘、愤怒,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灵魂上。

  但现在,那些情绪已经平静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精准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东西。

  复仇不是愤怒。

  复仇是耐心。

  他拿起手机,看到周鸿远发来的消息:

  【周鸿远:清单上的第一家公司,我明天去看。等我的消息。】

  陈默回了两个字:

  【陈默:收到。】

  然后他翻开备忘录。

  在上面写下明天的安排:

  上午,见赵刚。

  下午,去一趟银行。

  晚上,林婉清父母约吃饭——该给他们一个“惊喜”了。

  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身边,林婉清已经躺下了。

  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

  但陈默知道她没睡。

  因为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频率不对。

  她也知道他知道吗?

  黑暗中,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隔着半米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整个深渊。

  陈默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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