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正室未进门就先纳妾,你让秋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让谢家的脸又往哪儿搁!”

  王爷气得在书案后转圈,指着他的鼻子继续骂:“上回汤山祭祖你就为了一个女人不去。如今,又是为了个女人!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如此色令智昏,你叫本王怎么敢将爵位和谢家交给你!你如今可是官身,身处枢密院,行事如此荒唐,就不怕御史台那些人参死你?王府的脸面、家族的清誉,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谢惟治默默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冷淡。

  不明不暗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看了父亲许久,才缓缓开口。

  “当年母亲生下我便离府剃度出家,”他寒眸微凝,质问道,“父亲也是这般问她的吗?也是拿祖宗规矩和家族门风去压她的吗?”

  谢羡脸色骤变。

  他嘴角一扯:“儿子一直想知道,当年父亲对母亲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听了吗?她留下了吗?”

  “孽障!”

  “父亲,”他声音轻轻,带着讥嘲,“您当年拦不住母亲,如今也拦不住我。”

  王爷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你......你这个逆子!除非我死,否则那个侍女绝不允许入我谢家大门!”

  “那好办。”

  谢惟治阴狠一笑,语气随意:“儿子明日就发讣告,设灵堂,上折子。后日准备在您灵前袭爵。”

  “你——”

  谢羡被他气得一口气没上来,瞬间头晕目眩,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跌坐在椅上

  “你......你......”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敢!”

  谢惟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纳妾之事,没得商量。谁敢拦,我就杀谁。就算是陛下下旨不许纳妾,我也敢抗旨不遵。”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玄色的大氅在夜风中翻飞,像一面高高立于墙头招展飞舞的王旗。

  谢惟治这几日往知微的屋里跑得很勤,府里人不太知道,但存熹院上下全都看在眼里。

  下了朝要去,休沐在家也去,有时连午膳、晚膳都要端她屋里去吃。

  可知微一点不领情,他来了,她就上榻,面朝墙壁,用后脑对着他。

  他跟她说话,也不理。

  他让人送果子来,也不吃。

  他亲自端药要喂她,她劈手夺过来自己一口气灌下去,被呛得直咳嗽,也不肯让他碰一下。

  每每如此,守在外头的惊蛰和东盛都浑身吓得直冒冷汗。

  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谢惟治天天被她甩脸色,竟也不恼,该去还是去。

  只是对别人的脾气愈发暴躁,当时从南木山带下来的那个贼人被他锁在死牢里,怎么都不肯说出幕后黑手。

  皮被谢惟治剥了两层,十八般酷刑一一试遍。

  这日,他从皇帝那里议政出来,刚出宫门,便见裴延倚在朱红色的立柱旁,一袭青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子陵!这儿呢!”

  谢惟治脚步一顿,装作没看见,抬脚径直绕开,他昨儿看见院子里的海棠开得好,想回去带她看看花。

  “哎?”

  “装不认识是几个意思?”裴延赶紧冲过去拦他,笑嘻嘻的:“我都等你小半个时辰了。谢大人,这点薄面都不给?”

  谢惟治冷冷瞥他一眼:“有事?”

  “当然有。”

  裴延搭上他的肩,半拉半拽地把他往旁边的茶寮里带,“怎么?做了正三品的枢密直学士,成了天子近臣,参与机要,就不认往日兄弟了?”

  “......”

  两人在茶寮里落座,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

  裴延才慢悠悠地开口:“南木山上你抱着的那个,伤好些了没?”

  “差不多了。”

  “那就好。”

  裴延点点头:“不过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怎么,人救回来了还不高兴?”

  谢惟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想起了路知微近日的疏离冷淡,不紧叹了口气闷声道:“在生气。”

  裴延挑了挑眉:“生什么气?”

  “她不想......”

  刚说出口三个字,谢惟治就觉得不对劲,立马起身:“关你什么事?没别的事,我走了。”

  “做什么啊?这么急着走,莫不是急着回去哄吧?”

  裴延故意激他:“都三天了还哄不好?我家夫人可是半个时辰的气都舍不得同我生。我说子陵啊,该不会,是你在自作多情,人家心里压根儿就不喜欢你吧。”

  谢惟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可能。”

  他说得斩钉截铁。

  “怎么不可能?”

  裴延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要没猜错,她当初是被你强要了的吧?她一个奴婢,能反抗你吗?你要纳她为妾,她敢说半个不字吗?从头到尾。她对你有半点真心吗?”

  谢惟治又坐下,额头青筋直跳:“谁说是我强要的?”

  但想一想,好像除了第一次是她主动,其余时候她再没有主动过,要么是他想要,要么是他逼着她脱。

  “怎么没有真心?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在回忆,“开心得很。我给她带了新鲜玩意儿,她会笑。我讲外头的事给她听,她也听得很认真,还会问东问西。有一次——”

  “停停停。”

  裴延抬手打断他,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这叫真心?这叫喜欢?这不就是一个奴婢对主子的反应吗?主子赏了东西笑着谢恩,主子说话认真听着。这是规矩,不是喜欢。”

  谢惟治眸光一暗,手指慢慢收紧。

  这怎么不叫喜欢?

  裴延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那我问你,她知道你和秋家姑娘订婚的消息时,是什么反应?”

  谢惟治皱眉:“要什么反应?”

  “没哭?没闹?”

  “她一直很乖,从不闹腾。”他很得意的说道。

  “一句话没说?”

  他想了想:“她说……恭喜。”

  裴延沉默了一瞬,然后嗤笑。

  谢惟治咬牙:“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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