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声音不大,可在这片水榭里,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崔氏一下怔住了。

  那头的盛明安和惊蛰更是一眼认出了她,二人眉头紧锁,想不明白路知微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裴大娘子的目光像毒蛇一样一下扑咬了上来,头上的赤金满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光。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路知微,质问道:“你是谁院子里的丫鬟?这么没规矩,主人家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知微仰起头看着裴大娘子。

  她的脸脏兮兮的,可那一双眼睛却清澈坚韧,像两块在山涧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玉石。

  “回大娘子的话,奴婢不是裴家的丫鬟。奴婢是樊楼遣来给府上送菜的。方才就在后厨帮忙,是这位嬷嬷——”

  她起抬手,指着方才那个嫌她脏,还给她扔破布的嬷嬷。

  那人正站在水榭边上,手里还端着一盘点心,脸上的表情一下惨白,知微无辜地眨了眨眼:“是她说人手不够,随手拉了奴婢来送点心。奴婢手里还一堆事儿没做呢......”

  “不是的大娘子!”

  那嬷嬷一下砸了手里的点心盘子,猛地跪下连连磕头:“实,实在是少夫人要点心要得太急......老奴,老奴这才......”

  “让一个送菜丫鬟进内院?你个老不死的,失职失察!”

  裴大娘子一摆手,语气阴狠:“拉下去,打二十个板子,送去乡下庄子做苦力去。”

  那嬷嬷一下瘫坐在地上:“不不不!老奴知错了,求大娘子饶命——大娘子——”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了下去。

  她的尖叫求饶声从水榭一路响到小花园的拱门外。

  水榭里很安静,各家女眷们都低着头,没一个人说话。

  裴大娘子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知微的身上。

  “一个送菜的丫头,好大的胆子。”

  裴大娘子盯着她看了几息。

  崔时妙并非清河崔氏的直系嫡女,而是出身旁支,她那一支早就没落,不受直系重视。

  当年若非裴延执意要娶,她根本不会同意这种门第的女子进她裴家大门。

  禄郡王家有一嫡女,一直倾心延儿,唯一的要求便是求一个正室之位,其实这也简单,逼着和离,或是下毒使其暴毙,哪样不成?

  但禄郡王生怕女儿嫁过来会因为这些手段而被人后诟病,又怕崔时妙活着,裴延的心不会放在他女儿身上。

  于是,他提出不能和离,崔时妙必须死。

  而且,要是一场意外,一场与她女儿挨不着半点边的意外。

  她算了算时辰,前厅的生辰宴就快开始了,若吉时到了,人没到,裴延一定会来找人。

  不能再耗下去了。

  “好,”

  裴大娘子点了头,她指着那一叶小舟,“你既想去,那就去吧。”

  知微低头屈膝:“谢裴大娘子。”

  她转过头,往湖边走,不易察觉地安慰了一声崔时妙:“少夫人不必担心,奴婢颇通水性,定保夫人无虞。”

  “等等。”

  崔时妙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知微的袖口。

  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女子一个人听见。

  “你是不是......谢大人身边的掌事女使,知微?”

  方才,盛明安说她身边那个丫鬟是路知微,可她曾经在谢家的一场席面上见过她。

  虽然当时只是远远的匆匆一面,记忆不深,但看着那个女子,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方才见了面前这个,她可以很确定地说。

  面前这个,才是路知微。

  闻言,知微瞳孔一缩。

  她不知道崔时妙为什么会认得自己,难道谢惟治和裴延已经熟到把她的画像送给裴延了?

  然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这对夫妻在烛光之下细细观赏着她的画像?

  她没有说话,就是看着崔时妙。

  崔氏也看着知微的眼睛,然后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我不会说。”

  “谢谢少夫人。”

  她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给惊蛰使了个眼色,见惊蛰心领神会,微微颔首,才朝着湖边那叶小舟走过去。

  崔时妙跟在她后头。

  石径很窄,两旁的青苔被雨水浸得透绿,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有些滑。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的身上。

  知微拾起船篙,先一只脚踩上船板,船身晃了晃,她牢牢站稳,接着伸手去扶崔时妙上来。

  她们一踩上来就能感觉到船底很薄很薄。

  她们互视一眼。

  原来,裴大娘子不是想侮辱崔时妙,是想杀了她。

  崔时妙身子一颤,她立马反握住知微的手腕,神色十分紧张:“不行,你现在回去,我帮你认错,婆母不会为难你。”

  细雨还在下,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知微笑了笑,摇头低声:“从奴婢站出来的那一刻,裴大娘子就已经起了杀心。少夫人,您相信我,会没事的。”

  她站在船尾,双手握着竹篙,将它插进水里,用力一撑。

  竹篙的顶端抵住湖底,船身向前滑了出去,水面被船头劈开,泛起两道白色的水纹,向两边扩散开去。

  水榭里的女眷们都在看她们。

  惊蛰退得很轻,除了盛明安之外,没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小舟离岸越来越远.......

  知微将竹篙插进水里,湖水比看上去深得多,竹篙没进去大半截才堪堪碰到湖底。

  崔时妙坐在船头,两手紧紧攥着船舷,指节泛白。

  她从没后悔过嫁给裴延,一开始婆母也不是这个样子,起初她待自己也是很和善的。

  可忽然有一天,一向夫妻恩爱的公爹竟然在新纳的莫姨娘的房中常住,一个月都没去过婆母的院子一次,从那之后,婆母便性情大变。

  船到了湖心。

  纸鸢就在前方不远处,明黄色的翅膀已彻底被水浸透了,沉甸甸地浮在水面上。

  知微把竹篙收起横在船板上,蹲下身,伸手去够那只纸鸢,可指尖还没有碰到,船忽然猛地晃了一下。

  天上无风,水面无浪,是水底下。

  像有一只大手攥住了船底,往下死命一拽!

  船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

  崔时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从船舷上滑脱,整个人往一侧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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