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惟治站在那里,眼尾拖着一抹红,阴戾的气息从骨头缝往外渗,碰不得,摸不得,连靠近一点都觉得骇人。

  路知微从不是逞强好事之人,她在自己身边待久了,连带着做事风格都有些像他。

  没有最核心的利益,绝不会动手。

  她甘愿冒这么大的险去救崔时妙,一定是因为她想要的东西的价值,远超这份风险。

  她到底想要什么?

  裴延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朝中,对谢惟治的评价就是一个字——

  阴。

  他的情绪永远藏在最深处,叫人猜不透、看不破。

  分明白日里还和你客气的打招呼呢,第二日一早便一封折子参了上去,当晚就带兵去抄家灭门。

  裴延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搭上谢惟治的肩膀:“你别急,我这就让人去五城兵马司传话,把不当值的兄弟们全部撒出去。凤礼湖通向护城河,暗流再急,总有个尽头。就算把湖抽干了——”

  “我也一定给你把人找出来。”

  裴延说着就往外冲。

  “慢着。”

  裴延回过头,急道:“还慢什么啊?这生死关头的!万一就差这么一会儿,你......”

  “先封锁裴家。”

  谢惟治站在屋子中央,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

  他没有暴怒,更没有吼叫,只是阴沉着脸色,整个人看着竟然很平静。

  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裴延脊背一阵阵发寒。

  他说:“让护卫围了院子,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她水性不错,又惜命,不一定真会冒险让自己卷入暗流。”

  “围我家做什么?这暗流通的是护城河,又不是......”

  裴延顿了一下,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意外?知微姑娘是故意借救我娘子的举动,让自己堂而皇之地消失在众人面前?她现在或许就藏在我家的某一处,等人全部走光,等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她才出来,趁乱离开?”

  谢惟治没答话。

  但眸光阴狠。

  路知微,你最好不是!

  崔时妙适时地抬头扫了一眼二人。

  应该不会,如果她要藏身在裴家,就不会向她确定凤礼湖通不通护城河。

  也不会直到靠近暗流,避无可避才行动。

  “可是......围府。”

  裴延的眉头拧了一下:“不太合适吧?今日来的可都是名门贵眷,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造反逼宫呢。”

  谢惟治扯下自己的牙牌扔过去,漠声道:“把一切推到我身上,不会扯上你裴家半分干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延‘啧’了一声,又将牙牌塞回去给他:“知微姑娘救了我家娘子,那就是救了我。就算不冲着你我之间的情谊,单凭这一点,我也一定会倾尽全力去救她的。”

  “再说你疯了?你本来在朝里人缘就够差劲了,还要得罪人?生怕御史台参你的折子不够堆成山吗?”

  他又迟疑了一阵:“我是怕被我爹知晓。即便我下令围府,可一旦他说不许,那你觉着,府上的护卫是听我的,还是听我爹的?”

  谢惟治沉思了一阵。

  他声线冷冽:“上个月十二,你爹在梦华楼天字五号包房见了一个从豫州来的叫木丹的团练使,行贿一千两银,三百石粮。另外各类书画、古物、珠宝,合计共......”

  “停停停停!”

  裴延赶紧制止,他上下瞧了打量着谢惟治:“你究竟是枢密院的还是大理寺的啊?”

  “行,有这句话。别说围府了,你就是将我家府邸给拆成废墟,我保管老头子一句话没有!”

  他转身走到门口,招手叫来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厮一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惟治,刚张嘴想说什么,就被裴延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裴延回过头看他:“子陵。你有没有想过,她或许真是想离开你。如果是这样,那咱们的寻找,还有必要吗?”

  他了解崔时妙,她不会平白无故地去遮掩路知微的事情,估计是答应了她不说。

  谢惟治还是没答。

  “二公子!”

  两个女使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跑得鬓发散乱,额角上全是汗。

  她们在裴延面前停下,福了福身,脸上全是焦急和惶恐。

  “公子,正门那里奴婢里里外外都找过了,没见什么等在门口的人啊!奴婢怕看漏了,还特意绕去侧门找了一圈,也没见人!”

  谢惟治眸光一凌。

  另一个女使接话道:“是啊。角门也看了,后巷也瞧了,还去问了两个守门的婆子,都说没人等。”

  两个女使说完便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谢惟治怒极反笑。

  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嵌进了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袖口。

  他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这一切的。

  是从她要裴家帖子的那一天?

  或许更早,早到每一个深夜被他搂在怀里时,她就已经在脑子里规划着该怎么逃走了!

  谢惟治眼睫微颤,眸底的一片阴戾之下藏着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为了她去和秋月白退婚,甚至和父亲翻脸,还把所有对她不利的人和事统统挡住,极力想要给她一个名分,想要给她在谢家撑腰。

  可她,竟敢如此糟践自己的一片真心!

  路知微,你真是好得很!

  “裴延。”

  他不信路知微没有同伙,如果有那么同伙,那么那个人……

  他死咬着后槽牙,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今日太医院所有的御医都在这里了吗?”

  “差不多。除了专职帝后的太医丞之外......噢对了,赵医官前两日递了辞呈,说要返乡了,也没在。”

  赵时臣!

  谢惟治的眼眶一下红了个彻底,喉口一股子腥甜涌了上来,额间青筋暴跳,胸腔里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来人!”

  一声令下,从檐角跳下了两个护卫,把裴延都吓了一下:“大人。”

  “盛明安和惊蛰一定是去找她了。传我令,封锁城门,严查马车,务必将她们给我扣下。”

  盛明安他拿不准,但只要惊蛰在他手上,就算路知微跑到天涯海角,也得乖乖地给他回来!

  “另外,从中州出发,将去往宁州去的将陆路、水路一寸一寸地给我找!她既敢跑,不可能留路知鲤一人,让人去白鹤书院,查是谁接走了人,为何不报。”

  谢惟治脸色阴沉至极:“备马,我亲自出城抓人。”

  路知微,

  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和赵时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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