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来的那天,整个团部都绷紧了弦。

  林晚晚是听张嫂子说的。张嫂子一大早来送咸菜,脸上的表情跟打仗似的紧张:“妹妹,今天检查组来了!听说是军区直接派下来的,要考核咱们团的训练水平!我家那口子昨晚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念叨,我被他吵得也没睡好!”

  林晚晚正在吃早饭——小米粥配咸菜,简简单单。她喝了一口粥,不紧不慢地说:“考核就考核呗,平时怎么练的,今天就怎么练。又不是演戏。”

  张嫂子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逗笑了:“你倒是不紧张。顾团长也不紧张?”

  林晚晚的手顿了一下。

  顾行舟紧张吗?他说过“我也是人”,他说过“紧张惯了”。但今天早上,他既没有来,也没有让人送早饭。这是近一个月来头一次。

  通信员小周倒是来了,但不是在门口喊“嫂子”,而是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递给她一个饭盒就跑了,边跑边说:“嫂子,团长说今天不能来了,让您自己照顾好自己!”

  饭盒里是小米粥、两个馒头、一个鸡蛋,和往常一样。但饭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五个字:“别担心,没事。”

  林晚晚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弯了弯。

  这个人啊,自己紧张得要命,还来安慰她别担心。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信封里——那个信封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顾行舟给的第一个月生活费、缝纫机的发票、写有“别省着”的纸条,现在又多了一张“别担心,没事”。

  林晚晚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收破烂的,什么破烂都往信封里塞。但她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破烂,是她在军区大院扎下根来的证明。

  上午,林晚晚在家做何秀英的那件大衣。

  呢子布料厚实,缝起来费劲,她踩一会儿缝纫机就要歇一会儿,不然腰受不了。肚子越来越大了,七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越来越不便,但她不敢停下来——何秀英的大衣还有三天就要交货,苏曼那几件改的衣服今天就要取,还有三个军嫂的活等着做。

  她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训练场在营区东边,离家属楼不算远,但隔着一片小树林和几排营房,听不到具体的口令声,只能偶尔听到隐隐约约的哨声和口号声。

  那些声音今天听起来比平时更响亮,更有力,像是在向检查组展示什么。

  林晚晚想象着顾行舟站在训练场上的样子——笔挺的军装,冷硬的表情,洪亮的口令。他在训练场上和在宿舍里判若两人,一个是铁面无私的指挥官,一个是不太会跟女人打交道的笨拙男人。

  她更喜欢后一个。

  但她也知道,前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曼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淡绿色的,不是林晚晚做的,但款式不错。她一进门就嚷嚷:“林姐,我衣服改好了吗?”

  “好了。”林晚晚把那几件改好的衣服递给她,“你看看,行不行。”

  苏曼一件一件地看——衬衫领口加了衬领,跟新的一样;裤脚收了一寸,踩破的地方补好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羊毛衫上绣了一朵小雏菊,刚好盖住虫洞,比原来还好看。

  “林姐,你这手也太巧了!”苏曼捧着那件羊毛衫,爱不释手,“这朵花绣得跟真的一样!我都舍不得穿了!”

  “舍不得穿就供起来。”林晚晚笑着收拾桌上的碎布头,“你表姐的大衣还有三天就好,你帮我问问她什么时候来取。”

  “她啊,”苏曼把羊毛衫叠好放进包里,“她最近忙得很,外贸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天天加班。不过她说了,大衣做好了随时来取,不差这几天。”

  林晚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苏曼在方桌前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往窗外瞟了瞟:“今天检查组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

  “顾团长今天在训练场上吧?”

  “嗯。”

  苏曼放下水杯,看着林晚晚,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林晚晚问。

  “没什么,”苏曼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你紧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去考核。”

  “你不是替他紧张吗?”

  林晚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他是团长,训练是他的本职工作。考核过了,正常;考核不过,他也不会让我和孩子饿着。”她语气平淡,“所以我没什么好紧张的。”

  苏曼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林姐,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怀了孕的女人。”

  “怀了孕应该什么样?哭哭啼啼?患得患失?”林晚晚笑了笑,“我没那个闲工夫。我得挣钱,得养娃,得活着。感情的事,等我活明白了再说。”

  苏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林姐,你一定会活得明白的。”

  中午,小周又来了,这次带的是两个饭盒。

  “嫂子,团长说了,中午不能回来吃,让我给您送饭。这是您的,这是团长让我带给您的——他说让您别省着,多吃肉。”

  林晚晚打开饭盒一看——红烧排骨、炒青菜、米饭,排骨有五六块,堆得冒尖。

  “你们团长吃了吗?”她问。

  小周挠了挠头:“团长在训练场吃的,跟战士们一起,吃的盒饭。”

  “吃的什么?”

  “盒饭……就……馒头咸菜吧。”小周支支吾吾,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晚晚叹了口气。

  这个顾行舟,让她多吃肉,自己啃馒头咸菜。检查组来了,他紧张归紧张,该拼命还是拼命,该节省还是节省。

  “小周,你帮我带个东西给你们团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干净的饭盒,把自己饭盒里的排骨夹了一半进去,又拨了一些米饭,盖上盖子。

  “嫂子,这……”小周不敢接。

  “就说我吃不完,让他别浪费。”林晚晚把饭盒塞进小周手里,“去吧。”

  小周抱着饭盒跑了。

  下午两点,林晚晚正在缝纫机上做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吵架,是欢呼。

  她从窗户往外看,看见几个战士从训练场的方向跑过来,边跑边喊:“过了!过了!全优!”

  家属楼里的军嫂们纷纷探出头来,七嘴八舌地问:“什么过了?考核过了?”

  “过了!全优!顾团长带的兵,全部优秀!”

  楼下顿时炸开了锅。张嫂子第一个冲出来,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就说嘛!我家那口子说顾团长带兵最厉害,全军区都排得上号!”

  刘爱华也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想高兴又高兴不起来,想酸又不敢酸,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那恭喜顾团长了。”

  林晚晚站在窗前,手搭在肚子上,嘴角弯了又弯。

  她早说过,他是最好的。

  傍晚,顾行舟来了。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六点半就到了。身上还穿着作训服,沾满了灰尘和泥土,脸上有被太阳晒出的红印,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进门就看见林晚晚站在缝纫机前,正在熨烫何秀英那件大衣。蒸汽氤氲中,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

  “考核过了。”他说。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笑,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我做到了”的踏实。

  “我听说了。”她放下熨斗,走到方桌前坐下,“全优。”

  顾行舟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给我送排骨了。”他说。

  “吃不完浪费。”

  “你不是吃不完。”顾行舟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怕我饿着。”

  林晚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你想多了。我是真的吃不完。”

  “林晚晚,”顾行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能不能别总是嘴硬?”

  林晚晚转过脸来,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能不能别总是拆穿我?”她说。

  顾行舟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不是那种若隐若现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上扬的、带着笑意的弧度。

  林晚晚愣了一下。

  她见过他皱眉、见过他冷脸、见过他面无表情,但她从没见过他笑。

  原来这个人笑起来是这样的——眼睛会弯,嘴角会上扬,冷硬的轮廓会变得柔和,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冷面阎王。

  “你笑了。”她说。

  顾行舟立刻收起了笑容,别过脸去。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林晚晚看着他别过去的脸、微微发红的耳朵,忽然笑了出来。

  “顾行舟,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她把他的话还给了他。

  顾行舟的耳朵更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晚上早点睡。”他说。

  “知道了。”

  “别做太晚。”

  “好。”

  “明天……”他顿了一下,“明天我休息。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林晚晚想了想:“布料。我想做几件秋天穿的衣服。”

  “好。”顾行舟点了点头,“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他走了。步子迈得比平时小,走得比平时慢,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还停了一下。

  这次他回头了。

  隔着长长的走廊,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手搭在肚子上,心跳得有点快。

  “小禾,”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声音有些发飘,“你爹今天笑了。”

  肚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胎动,像孩子在翻跟头。

  林晚晚“嘶”了一声,弯下腰,扶着门框,半天没直起来。

  “你别激动,”她哭笑不得地拍着肚子,“你妈我也没干什么呀。”

  肚子里又是一阵翻腾,像是在说:你干了!你让他笑了!

  林晚晚直起腰,靠着门框,看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暮色,忽然想起苏曼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想要踏实,他是最好的。”

  她以前觉得苏曼说得对。

  现在她觉得,苏曼说得还不够。

  顾行舟不光是踏实,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比如,他会笑。比如,他会回头。比如,他会说“明天我来接你”。

  这些东西,比踏实更让人心动。

  她关上门,走回缝纫机前,拿起那件还没做完的大衣,继续缝。

  哒哒哒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远处传来晚点名的报数声,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

  她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哼起了歌。还是那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旋律温暖,节奏轻快。

  肚子里的孩子跟着节奏轻轻地动,像是在跳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了。

  “小禾,明天你爹要带咱们去买布了。”

  孩子踢了一下,力道很大,像是在说:我要买最漂亮的布!

  林晚晚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踩缝纫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整个军区大院。

  远处的团部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但这一次,那不是顾行舟的办公室。

  他在家属楼,在三号楼103室对面的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缝纫机声和若有若无的哼歌声,嘴角弯了又弯。

  他没有敲门,没有进去。

  他只是在走廊里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带她去买布。

  这是他这辈子,最期待的一次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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